刘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时，王怜花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汗濡湿了怀中的血书残片，那暗红色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指尖的温度渗入肌理，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转身看向那只紫檀木匣，锁扣上的双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方才匆匆一瞥，他已看清匣底铺着的绒布上有浅淡的印痕，显然除了玉佩和血书，还曾放过更厚重的东西。是《莲花宝鉴》的另一半？还是与十二星象相关的名册？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窥听。王怜花屏住呼吸，右手无声地搭上窗沿，指节因运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有两道气息正隐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上，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好手。

是刘嬷嬷留下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重新将木匣推回书架角落，用厚厚的《南华经》挡住。做完这一切，才扶着书架慢慢站直，刻意让脚步显得蹒跚，仿佛伤后虚弱的模样。

刚走出书房，就见小翠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食盒，脸色发白：“莲心姑娘，你可算出来了……刘嬷嬷刚才让人来问，说你要是还不回房，就要请李大夫来看看了。”

“有劳你了。”王怜花接过食盒，声音依旧沙哑，“我在庄主书房看了会儿医书，耽搁了些时候。”

小翠嗫嚅着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姑娘快回吧，方才二公子又在前院发脾气，好像是库房少了几味珍贵药材，正到处找人问呢。”

王怜花脚步微顿。库房？刘嬷嬷下午刚去过西跨院，此刻库房药材失窃，未免太过巧合。他瞥了眼院墙外的梧桐树，树影斑驳，那两道气息已经消失了。

回到慕容仙的闺房，他反锁房门，立刻从怀中取出血书和玉佩。血书是用极薄的桑皮纸写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撕下。字迹是女子的簪花小楷，却因临死前的剧烈挣扎而扭曲变形，唯有“十二星象”和“江别鹤”几个字力透纸背，带着滔天的恨意。

玉佩入手温润，双鱼交缠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荧光，在暗处看竟像是流动的星光。王怜花指尖拂过鱼眼处的凹槽，忽然想起《莲花宝鉴》残卷里记载的一句话：“双鱼衔珠，星轨自现”。他试着将内力注入玉佩，那荧光果然骤然亮起，在桌面上投射出细碎的星图，与楼兰烽燧上的青铜构件纹路隐隐相合。

是了，这玉佩不仅是信物，更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他将血书凑近烛光细看，被血渍掩盖的字迹下，似乎能辨认出“恶人谷”三个字的轮廓。花月奴为何会提到恶人谷？难道当年截杀她的十二星象，与恶人谷有关联？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慕容仙的声音：“莲心姐姐，你睡了吗？”

王怜花迅速将玉佩和血书藏进枕下的暗袋——那是他趁慕容仙不在时，用发簪在枕芯里划开的小口。做完这一切才扬声道：“还没，姑娘进来吧。”

慕容仙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件素色披风，脸上带着倦意：“宫里的信是姐姐让人送来的，说江大人近日会派人来山庄，说是……要查父亲生前与十二星象的往来。”

王怜花心头一沉：“江别鹤要亲自来？”

“不是他亲自来，是他身边一个姓柳的谋士。”慕容仙将披风搭在椅背上，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在信里说，那柳谋士看着二十出头，年纪和我们相差无几，却最是擅长揣摩人心，跟着江别鹤办过不少棘手事。让我们务必小心，还说……父亲书房里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最好先藏起来。”

王怜花对这柳姓谋士并无印象，但能被江别鹤委以重任，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派这样一个与慕容仙兄弟年纪相近的人来，既能显得“客气”，又便于探听消息，江别鹤的算盘倒是打得精。

“你父亲与十二星象有往来？”王怜花故作惊讶。

慕容仙摇摇头，眼圈泛红：“怎么可能！父亲一生正直，最痛恨的就是邪魔外道。定是江别鹤想找借口为难我们山庄。”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在书房，你是不是从那匣子里看到了什么？我看刘嬷嬷临走时的眼神，像是在怀疑什么。”

王怜花看着她澄澈的眼睛，终究还是决定透露几分：“我看到了半张血书，上面提到了江别鹤和十二星象。”

慕容仙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是……是花月奴前辈的？”她小时候听父亲提过，花月奴是移花宫的人，当年与江枫一同被人追杀，死得极惨。而她也隐约听过，从恶人谷出来的小鱼儿，和移花宫的花无缺，似乎与江枫有渊源，只是那两人算起来也只比她大三四岁，如今早已没了音讯。

“十有八九是。”王怜花点头，“你父亲收藏这匣子，恐怕就是知道其中的秘密。如今江别鹤派人来查，怕是冲着这匣子来的。”

慕容仙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我们把匣子藏起来好不好？”

“藏是藏不住的。”王怜花沉吟道，“刘嬷嬷已经盯上那匣子了，说不定今晚就会动手。”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噤声，慕容仙吓得攥紧了衣袖，王怜花却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发簪。

“别怕。”他低声道，“你去床上躺着，假装睡熟了。”

慕容仙虽然害怕，却还是依言躺到床上，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王怜花吹灭烛火，闪身躲到门后，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紧盯着门锁。

片刻后，门锁处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有人在用铁丝撬锁。王怜花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只有一人，呼吸平稳，脚步轻盈，显然是个高手。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身形纤细，正是刘嬷嬷。她手里拿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光昏黄，恰好照亮她脸上阴鸷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走向书架，反而先朝床边看了一眼，见慕容仙“睡”得安稳，才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她显然以为那匣子还在书房里。

王怜花趁她转身的瞬间，如狸猫般窜出，手中发簪直刺她后心！这一刺又快又准，带着《莲花宝鉴》特有的阴柔内力，专破内家防御。

刘嬷嬷显然没料到房里还有人，惊觉时已来不及回身，只能猛地拧转腰肢，发簪擦着她的肋下滑过，带起一片血花。她踉跄着扑到窗边，反手一掌拍向王怜花，掌风凌厉，竟是“般若掌”的路数。

“是你！”刘嬷嬷看清王怜花的身形，眼中闪过惊怒，“你根本不是女子！”

王怜花不与她缠斗，足尖点地避开掌风，同时扬手甩出一把药粉——那是他从李大夫给的药包里混出来的迷药。刘嬷嬷急忙闭气后退，却还是吸入了一丝，身形顿时慢了半分。

“莲心姐姐小心！”床上的慕容仙早已坐起，吓得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慕容正的怒喝：“什么人在里面鬼鬼祟祟？！”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刘嬷嬷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久留。她狠狠瞪了王怜花一眼，纵身从窗户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王怜花追到窗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刘嬷嬷的武功路数带着明显的宫廷烙印，不像是淑妃的人，倒更像是……江别鹤的手笔。难道淑妃早已被江别鹤控制，连派来的人都是他的眼线？

“莲心姐姐，你没事吧？”慕容仙跑过来，看到他手臂上被掌风扫到的伤口，眼泪顿时涌了出来，“都怪我，要不是我带你去书房……”

“不关你的事。”王怜花按住她的手，声音沉稳，“现在我们知道了，刘嬷嬷果然是冲着那匣子来的。而且她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江别鹤。”

慕容正带着护卫冲了进来，看到房里的乱象，又看了看王怜花，脸色铁青：“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这里动手？”

“是刘嬷嬷。”慕容仙抢先道，“她半夜闯进来想偷父亲书房里的东西，被莲心姐姐打跑了。”

慕容正显然不信，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怜花：“一个伤患能打跑宫里来的嬷嬷？我看是你们串通一气，想偷我慕容家的东西吧！”他说着就要上前抓人。

“二弟住手！”慕容中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沉声喝道，“事情还没查清，不可鲁莽。”

慕容正不甘心地停手：“大哥！这女人来路不明，现在又和刘嬷嬷动手，分明就是奸细！”

“刘嬷嬷深夜闯宫女儿房，本就不合规矩。”慕容中走进来，目光落在王怜花手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莲心姑娘，你且说说，刘嬷嬷为何要对你动手？”

王怜花知道此刻隐瞒不得，便将血书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玉佩和星图的细节，只说花月奴的血书证明江别鹤与当年的截杀案有关，刘嬷嬷是为了销毁证据才动手。

“江别鹤！”慕容正听完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上，“我就知道那伪君子不是好东西！父亲定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才被他害死的！”

慕容中脸色凝重：“此事尚无证据，不可妄言。但刘嬷嬷的行为确实可疑，看来……我们得尽快找到那匣子，弄清楚血书的全貌。”

“匣子还在书房。”王怜花道，“但刘嬷嬷吃了亏，定会想别的办法。那柳谋士不日便到，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找到血书里提到的线索。”

慕容中看向他，眼神复杂：“莲心姑娘似乎对江湖事很熟悉？”

王怜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逃难路上，听得多了些。江别鹤势大，若慕容山庄被他扣上通敌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我这条命是仙儿姑娘救的，自当尽力相助。”

慕容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书房由我亲自看守。莲心姑娘，你伤势未愈，仍在此处静养，若有发现，随时告知。”

他说完便带着慕容正离开，临走时特意嘱咐护卫加强院外的守卫。

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慕容仙看着王怜花手臂上的伤口，眼圈红红的：“都怪我，要不是我……”

“别再说傻话了。”王怜花打断她，拿起她带来的金疮药，自己往伤口上抹，“现在我们知道了敌人是谁，总比坐以待毙好。对了，你父亲生前有没有提过恶人谷？”

慕容仙愣了愣：“恶人谷？好像听父亲说过，那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地方，里面全是穷凶极恶之徒。父亲说近几年有个叫小鱼儿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机灵得像只猴子，听说和移花宫那位花无缺公子是兄弟，两人也就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前阵子还有传闻说，他们在江南一带出现过，好像在查什么旧事……”

小鱼儿和花无缺……王怜花的心猛地一抽。那两个与慕容仙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狡黠如狐，一个温润如玉，竟还活着？他们查的“旧事”，会不会与花月奴的案子有关？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你父亲有没有说过，十二星象与恶人谷有什么关系？”

慕容仙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父亲书房里有本《江湖纪闻》，里面好像记载了十二星象的事，我明天去给你找来。”

王怜花点头道谢，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刘嬷嬷、柳谋士、血书、恶人谷，还有那两个与慕容仙同辈的少年……越来越多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他忽然想起那枚双鱼玉佩，便借着月光从枕下取出。玉佩上的荧光在暗夜里流转，投射出的星图比先前更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出是江南一带的星轨。

“这玉佩真好看。”慕容仙凑过来看，眼中满是好奇，“上面的光好像会动一样。”

“你看这里。”王怜花指着双鱼交颈处的一个小点，“这里有个凹槽，像是能嵌什么东西。”

慕容仙仔细一看，果然有个米粒大小的凹槽：“会不会是嵌宝石的？父亲收藏的很多玉佩都有宝石点缀。”

王怜花却不这么认为。《莲花宝鉴》里说“双鱼衔珠”，这“珠”绝非凡物。他忽然想起李大夫给的药里，有一味“星髓石”，是西域特产的晶石，打磨后会发出类似的荧光。

“我或许知道该嵌什么了。”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次日清晨，慕容仙果然找来那本《江湖纪闻》。书页泛黄，字迹娟秀，显然是手抄本。王怜花翻到记载十二星象的章节，只见上面画着十二个奇特的动物图案，旁边标注着各自的名号：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病大虫就是虎。”王怜花指着其中一幅虎头人身的图案，“书上说他擅长用毒，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去了恶人谷。”

慕容仙惊讶道：“这么说，血书上提到的病大虫，真的在恶人谷？那小鱼儿和花无缺会不会也在找他？”

“很有可能。”王怜花合上书本，“江别鹤派那柳谋士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血书，更是为了找到病大虫，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小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刘嬷嬷……刘嬷嬷不见了！”

“什么？”慕容仙猛地站起，“怎么会不见的？”

“今早打扫她房间时，发现人去楼空，连包袱都带走了。”小翠急得快哭了，“护卫说昨晚根本没人看到她离开山庄。”

王怜花眼神一凛。刘嬷嬷能在重重守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显然对山庄的布防了如指掌。她这一去，必然是向江别鹤报信，那柳谋士怕是会提前来了。

“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王怜花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却照不透笼罩在慕容山庄上空的阴霾。

王怜花，慕容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