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越府衙的正厅里,烛火已燃到了中段,烛油顺着铜烛台往下淌,在案上积成小小的油洼。朱由榔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陈先生核算的军饷清单,红笔标注的“缺银五千两”格外刺眼;另一份是新拟的募兵告示,墨迹未干,却迟迟没能下发。
“陛下,募兵告示若再不贴出去,腾越周边的青壮怕是要被永昌的清军团练先招走了。”李定国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可咱们如今连新兵的冬衣钱都凑不齐,总不能让士兵光着膀子打仗。”
穆察也皱着眉附和:“昨日去军营巡查,有士兵问何时能发粮饷,臣只能先以‘陛下自有安排’搪塞——再拖下去,怕是要影响军心。”
朱由榔指尖捏着文书的边角,反复摩挲,心里满是焦虑。之前靠缴获清军的粮草还能撑一阵,可扩招新兵至少需要两千人,算上武器、盔甲、军饷,没有银子根本行不通。靠腾越的税赋?刚收复的城池,百姓本就困苦,加重赋税只会失了民心;靠土司捐助?滇西土司多观望,未必肯轻易出钱。他身为穿越者,没有外挂,没有金手指,唯一的优势是知道历史走向,可眼下连“活下去”的银子都没有,再懂历史也没用。
“陛下,臣有一策,或许能解军饷之困。”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语,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新任命的腾越县丞刘启。他不过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是之前在府衙登记时,被张文远举荐上来的——此人世代居住腾越,熟悉当地物产,朱由榔便让他暂管腾越的民生事务。
“刘县丞但说无妨。”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身体微微前倾。
刘启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陛下,腾越地处滇西,山林里藏着许多珍贵药材,像三七、当归、贝母,还有专治瘴气的木香,都是外界稀缺的宝贝。自清军入关以来,北方连年战乱,疫病横行,不管是民间百姓,还是清军军营,都急需药材治病——这些东西,若能运出去卖掉,定能换不少银子,充作军饷。”
“药材?”李定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可清军封锁了腾越通往内地的官道,药材怎么运出去?总不能顶着清军的关卡去卖吧?”
这也是朱由榔的顾虑——他知道滇西药材珍贵,可销路是个大难题。腾越东边是清军驻守的永昌,南边是缅甸,西边是荒无人烟的野山,哪条路都不好走。
刘启却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简易的路线图:“陛下,腾越西北方向,有一条狭窄的茶马古道,是前朝时藏民用来运茶的小路,从腾越出发,经盏达、陇川,能绕开永昌的清军关卡,直接通往藏地。藏地的商人常走这条道,他们与内地的药商有往来,咱们可以把药材卖给藏民,再由他们转手卖到四川、陕西等地——虽绕了些路,却能避开清军。”
朱由榔凑过去看路线图,指尖落在“茶马古道”几个字上——他对这段地理有印象,这条古道确实偏僻难行,清军多驻守在官道,很少会去查探这种藏民走的小路。可随即,新的担忧又冒了出来:“藏民转手,会不会从中克扣?咱们能拿到多少银子?”
刘启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如实说道:“陛下,藏地商人素来有转手抽成的习惯,毕竟他们要承担运货的风险,还要打通内地药商的关系。依臣估计,药材卖出去的银子,到咱们手里,怕是要被他们扣去一半……”
“一半?”穆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朱由榔却沉默了——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没有金手指,没有天降的军饷,只能接受这种“吃亏”的交易。一半银子虽少,可积少成多,至少能凑够募兵的启动资金,总比眼睁睁看着扩招计划泡汤强。
“就按刘县丞说的办。”朱由榔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坚定,“你立刻带人去山林里采收药材,优先选那些易保存、价值高的;再去联系腾越本地熟悉藏语的向导,让他去盏达找藏商谈判,尽量把回扣压到四成——能多拿一两银子,就能多招一个士兵。”
他顿了顿,又对李定国吩咐:“派一百名士兵护送药材到盏达,路上注意隐蔽,别被清军的探马发现。告诉护送的将领,盯着藏商把药材运走,拿到银子后立刻带回腾越,半点不能耽误。”
“臣遵旨!”刘启和李定国同时躬身应下,厅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虽然要被藏商扣去不少银子,可至少有了筹钱的路子,募兵的事终于有了盼头。
朱由榔看着案上的募兵告示,指尖轻轻拂过“大明”二字,心里却没底: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藏商会不会翻脸吞了药材?银子能不能按时回来?这些疑问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作为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哪怕走得慢些,哪怕要吃些亏,也要把大明复兴的路走下去。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厅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像是在为这艰难的筹饷之路,敲打着微弱却执着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