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汇合李定国

西南密林的雾气比山路更浓，湿冷的水汽裹着落叶腐烂的气息，压得人心头发沉。李定国的军营就扎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帐篷上还沾着晨露，可营地里却没有半分生气——自打收到吴三桂可能押送朱由榔北上的消息，李定国就没合过眼，双眼布满血丝，腰间的佩刀从未离身。

“报——！吴三桂派使者求见！”

哨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李定国猛地站起身，指节攥得发白：“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清军驿卒服饰的使者被押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他见了李定国，既不跪拜也不拱手，只冷笑道：“晋王殿下，平西王有令，特来劝你归降。你家永历帝，早已在篦子坡被弓弦勒死，何必再做无谓抵抗？”

“放屁！”李定国身后的副将怒喝一声，拔刀就要砍，却被李定国伸手拦住。他死死盯着使者，声音沙哑：“陛下若真已逝，证据何在？”

使者掀开锦盒，里面赫然叠放着一件龙袍——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五爪金龙，只是领口处沾着暗红的污渍，边缘还有几道撕裂的痕迹，正是朱由榔之前穿的那件旧龙袍！

“这便是永历帝的龙袍，”使者得意地晃了晃锦盒，“平西王亲手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人早已就地掩埋。晋王，如今大明已亡，你若归降，平西王保你高官厚禄，何苦陪着一群残兵败将葬身密林？”

李定国的目光落在龙袍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认得这件龙袍，当年朱由榔逃亡滇西时，就是穿着它与自己议事。那暗红的污渍，他几乎能断定是陛下的血！

“噗——”

佩刀出鞘的寒光闪过，使者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溅在锦盒上，染红了明黄的龙袍。李定国提着滴血的刀，对着北方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悲怆，几乎是嘶吼着喊道：“我的大明！我的大明啊！”

营中士兵闻声围拢过来，见此情景，无不落泪。李定国站起身，一把拉过身边的儿子李嗣兴，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眼神决绝：“嗣兴！今日为父便告诉你，我李氏子孙，宁死荒郊，勿降也！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与清军拼到底！”

李嗣兴含泪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见密林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穿透了雾气，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晋王！朕在这里！朕还活着！”

李定国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气中，一道身影正快步走来，身上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度，身后跟着几个旧臣和一队断了发的蓝色甲胄士兵。

是朱由榔！

“陛下！”李定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冲过去，跪倒在朱由榔面前，声音哽咽：“陛下，您何以无恙？臣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此劫难，请陛下治罪！”

朱由榔扶起他，温声道：“晋王快起，此事不怪你。若非正蓝旗佐领图尔格将军率部劫囚，朕今日也见不到你。”

他侧身让过图尔格，将篦子坡喊话、囚车被劫、断辫誓忠的经过一一细说。可话音刚落，几个明军老兵就皱起了眉，一个须发皆白的参将忍不住开口：“陛下，恕臣直言，满汉仇深似海，如今又是满清天下，他们为何要救您？恐是另有图谋啊！”

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眼里满是疑虑。朱由榔却不慌不忙，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爱卿，如今东虏窃据神州，唯有朕还能统合各路反清势力。此时救朕，能有什么阴谋？难道你们忘了，关外女真人本就是我大明臣民！虏酋努尔哈赤，当年亦是我大明的二品龙虎将军、建州卫都指挥使！他虽起兵叛乱，可女真人之中，又岂尽是不忠之辈？难道就无几名忠臣义士？”

这话掷地有声，士兵们一时语塞。图尔格见状，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所言极是！为证我等忠心，也为引吴三桂入瓮，末将已命手下将剪下来的金钱鼠尾辫，散落在东边的岔路上——那条路通往云峰山，山势险要，正适合设伏！吴三桂见了辫子，必定以为咱们走了那条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营外的哨兵又冲了进来：“报！东边岔路发现大量金钱鼠尾辫，看痕迹像是刚散落不久！”

李定国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脸——吴三桂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上当。果然，没过多久，探马回报：“吴三桂只派了一千前部沿着岔路探查，主力仍在原地待命！”

“好个老狐狸！”李定国冷笑一声，当即下令：“传我将令，各部即刻前往云峰山设伏！左翼由图尔格将军率正蓝旗士兵驻守，右翼由嗣兴统领，中路由我亲自坐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严肃，又补充道：“当年磨盘山之战，就是因叛徒出卖，才功亏一篑。今日各部务必严密清点人数，每队设一名监军，若发现有人私通清军、传递消息，立斩不赦！”

士兵们齐声应和，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朱由榔站在一旁，看着李定国有条不紊地布置伏击，心中松了口气——还好他赶得及时，没让这位民族英雄重蹈郁郁而终的覆辙。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士兵们的甲胄上，映出点点金光。云峰山的方向，隐隐传来清军前部的马蹄声，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