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影，漫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墙时，林星愿第三次在自行车棚里跟那辆黑色山地车狭路相逢。
车座上搭着条灰色运动毛巾，边角绣着极小的“M”字母。
车轮旁散落着半片被碾过的梧桐叶——和她昨天、前天看见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更巧的是，每次她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出来，这辆山地车的主人总会“刚好”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
“同学，借过。”
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时，林星愿正蹲在地上捡被车链卡掉的书包带，指尖刚触到布料，就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眼前。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瞳孔里，他手里捏着个银色打气筒，指节分明的手背上还沾着点机油。
是高二（3）班的孟凡。
学校里没人不认识他。
不仅是因为他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也不是因为他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前锋。
而是因为他在前几周的校庆晚会，清唱了一首《Montagem Nada Tropica》，凭借标准的发音和稍带慵懒的桑巴底色，震撼全校。
以至于，他成了女孩子们日记本上的常客。
林星愿也写过。
不过只写了一次，就在日记本最角落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星星，旁边标着“孟凡”两个字。
那天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他在台上从容不迫的演唱，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车链掉了？”
孟凡蹲下来，没等她回答，已经放下打气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自行车歪掉的链条。
“我帮你弄吧，你手劲太小，容易夹到。”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得像是修过无数次自行车。
林星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左耳耳垂上有个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风把香樟叶吹落在他肩上，他没在意，只是偶尔抬头问她“这样可以吗”，声音温和得像羽毛。
“好了。”
孟凡把自行车扶起来，试了试车链。
“下次骑车慢一点，这车有点旧了，最好去修一下刹车。”
林星愿接过车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滚烫的温度让她猛地缩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
孟凡笑了笑，把打气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吧，你车胎气不太足，下次可以自己打。”
她抱着打气筒站在原地，看着孟凡推着山地车离开。
黑色的背影融进夕阳里，直到拐弯时，他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林星愿把打气筒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日记本里的星星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他的手很暖，像冬天的热水袋。”
从那天起，林星愿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孟凡。
早自习前，她在食堂买包子，孟凡会“刚好”排在她前面，多拿一个肉包。
“要不要吃，我买多了。”
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末尾，孟凡会“刚好”被体育委员叫去整理队伍。
经过她身边时，悄悄塞给她一颗薄荷糖。
晚自习后，她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孟凡会“刚好”从另一条路过来。
“顺路，一起走。”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一次，是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林星愿的妈妈临时加班，让她自己去拿成绩单。
她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
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胳膊：“够不着？我帮你找。”
孟凡的下巴离她的头顶只有几厘米，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头发上。
他手指着公告栏中间的位置：“看，林星愿，年级三十七名，进步很大啊。”
林星愿却没看他指着的那个方向，反而是看着最顶上。
“孟凡”两个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年级第一”。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还差好远。”
“没关系。”
孟凡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思路，你上次说立体几何不太好，或许能帮到你。”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漂亮，重点部分用红笔标了出来，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林星愿捏着纸条，指尖都在发烫，抬头想跟他说谢谢，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笑。
他眼里像落了把碎星，一抬眼就亮得晃人，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林星愿会拿着不会的题目去问孟凡，他总是耐心地给她讲解，直到她听懂为止。
孟凡会约她周末去图书馆，带她去看藏在书架后面的旧书。
“这些书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他们会在放学路上，戴同一对蓝牙耳机。
林星愿靠在自行车上，看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修长，让她再次晃神。
林星愿开始偷偷期待每天的相遇。
她会提前十分钟到自行车棚，假装整理书包，等孟凡出现。
她会在日记本里写满关于他的小事——
他喜欢喝原味奶茶，不加糖。
他左手食指有个小伤疤，是小时候爬树弄的。
他看数学题时会皱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笑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
孟凡第一次注意到林星愿，是在初一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主席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发言稿，声音微颤，却表现得坦然自若。
阳光落在她扎得整齐的马尾上，发梢闪着细碎的光。
忽然一阵风吹来，把她的发言稿吹掉了一页，她慌了神，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孟凡看到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稿子，重新站好。
“虽然稿子掉了，但我还记得我想说的话。我希望能在明德中学，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那一刻，孟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台上的女孩，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韧劲，眼底像燃着簇火焰，明明是柔和的光，却透着股不慌不忙的坚定。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
看她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看她在操场边给同学加油的样子。
看她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样子。
他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每天都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上学。
所以他特意买了一辆和她自行车棚顺路的山地车，每天提前十分钟到，等她出现。
他知道她喜欢吃肉包，所以每天早上都多买一个，假装买多了。
他知道她怕黑，所以每天晚自习后都绕路走她回家的那条小路，说“顺路”。
他知道她数学不好，所以花了几个晚上整理错题思路，把重点标出来，还特意画了个星星，因为他看到她笔记本上画着星星。
他不敢太主动，怕吓到她。
只能一点点靠近，用“巧合”的方式，把自己的温柔慢慢送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害羞躲闪，到后来会主动跟他打招呼，会笑着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心里像蘸了蜜一样甜。
他最开心的一次，是周末在图书馆，林星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
他不敢动，任由她靠着，尽管胳膊已经酸痛。
他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暗暗发誓——
一定要让她幸福。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高三。
学习压力越来越大，每天的试卷堆得像山一样。
林星愿有时候会熬夜刷题，第二天上课打瞌睡。
孟凡看在眼里，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带一杯热牛奶。
“喝了精神好。”
晚自习后，他会陪她在教室多待一会，帮她解决当天不会的题目。
周末，他会带她去学校后面的小山坡，看夕阳。
“偶尔放松一下，学习效率更高。”
有一次模拟考试，林星愿的数学考砸了，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的红叉，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孟凡走过来，把一张纸巾递给她，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帮她把错题一道一道理清楚。
“没关系。”
他揉了揉她的头。
“一次考砸不代表什么，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
林星愿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孟凡，我会不会考不上大学啊？”
“不会的。”
“你很努力，也很聪明。”
“坚持，就是胜利。”
“况且，你不是还有我么？”
那晚，他们在教室待到很晚。
孟凡给林星愿讲题，她认真听着，偶尔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再大的困难都不算什么了。
高考前一天，孟凡约林星愿去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明天考试加油。”
林星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上面刻着“X.Y”两个字母，是她名字的缩写。
她抬头看着孟凡，眼睛里满是惊讶。
“我喜欢你，林星愿。”
孟凡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坚定。
“从初一开学典礼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所有的偶遇，都是我故意的。”
“我想靠近你，想陪着你，想让你开心。”
林星愿愣住了，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孟凡，想起那些“巧合”的相遇。
想起他递过来的肉包。
薄荷糖。
错题纸条
他陪她走过的每一段路。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开心的眼泪。
“我也喜欢你，孟凡。”
“从你帮我修自行车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孟凡愣住了，不过仅是几秒，他便把她抱进怀里。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风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好。”
高考顺利，林星愿超常发挥，考上了她一直想去的南方大学，孟凡也如愿考上了北京大学。
虽然是异地恋，但他们的感情却没有丝毫的减少，反而是更加关心对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们又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孟凡帮林星愿戴上那条星星项链。
“等开学了，我每个月都去看你，好不好？”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
孟凡愣住了，然后把她抱得更紧，声音微哑。
“林星愿，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了。”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就像星星总会落在凡人的心里。
就像他总会找到她，弥补掉她那些不好的时光。
大学四年，他们异地恋四年，却从来没有过争吵。
孟凡每个月都会坐高铁去看林星愿，带她去吃当地的小吃，陪她逛校园，看电影。
林星愿也会在放假的时候去北京，看孟凡打篮球，陪他一起去看天安门的升旗仪式。
毕业那天，孟凡在林星愿的学校门口。
他拿着一束向日葵，单膝跪地，拿出一个钻戒。
“林星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星愿哭了。
“我愿意。”
他用手抹掉她的眼泪，“别哭，今天说什么也不准哭。”
她笑了笑：“好哦，男朋友。”
林星愿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又想起高二那年，他在自行车棚帮她修自行车的样子。
想起他在公告栏前托着她胳膊的样子。
想起他在小山坡上跟她表白的样子。
原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
——
毕业不久后，他们结婚了，住在一个有小阳台的房子里。
阳台上种着很多向日葵，是孟凡特意种的。
因为林星愿说过，向日葵像小太阳，看着就很开心。
每天晚上，孟凡都会帮林星愿揉肩膀，因为她工作需要长时间对着电脑。
林星愿会靠在他怀里，跟他分享今天发生的趣事，或者一起看他们学生时代的照片。
“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在自行车棚等我啊？”林星愿笑着问。
孟凡捏了捏她的鼻子，笑着说：“是啊，不仅是自行车棚。”
“食堂、操场、图书馆，都是。”
“你真坏。”林星愿假装生气，却把他抱得更紧。
孟凡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温柔：“只对你坏。”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又美好。
林星愿看着孟凡的眼睛，忽然想起初一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主席台上，看到台下有个男生，眼睛很亮，一直看着她。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的故事就已经开始了。
星星找到了属于它的凡人，孟凡找到了属于他的林星愿。
往后余生，他们都永不分离。
愉琪/文
202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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