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舞台上最后的回声。程煜站在键盘后，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和弦上，微微发颤。台下黑暗中闪烁的无数目光让他感到陌生——这不是他熟悉的电子乐迷冷静的欣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回应。
“安可！安可！安可！”
齐临站在舞台前沿，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聚光灯下闪烁如钻石。他回头看向程煜，眼中是程煜从未见过的光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他们喜欢。”齐临用口型说，声音被欢呼淹没。
程煜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他听见了观众的欢呼，但更听见了音乐本身——那些不够完美的转音，那段节奏稍快的间奏，那处和声的微小偏差。在他的世界里，音乐永远不可能完美，只有无限接近。
回到后台，制作人激动地迎上来：“爆了！绝对爆了！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
齐临的助理递来毛巾和水，眼睛亮晶晶的：“齐哥，热搜第三！”
程煜默默收拾自己的设备，把音频线一圈圈卷好。这种喧嚣让他不适，仿佛刚才在舞台上建立的纯粹连接被世俗的评判玷污了。
“程煜，”齐临穿过拥挤的后台走到他面前，“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那种反应。”齐临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们听懂了，听懂了我们想表达的东西。”
程煜拉上设备包的拉链：“观众的反应不能证明音乐的价值。”
齐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还是老样子。但我知道你喜欢今晚的表演，我看得出来。”
程煜没有否认。确实，在某个瞬间，当齐临的嗓音与他设计的音效完美融合时，他感到了罕见的满足。
门被推开，齐临的经纪人李姐走进来，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临临，表现不错。公司刚来电话，数据很好。”
齐临脸上的光芒稍微黯淡：“只是数据吗？”
“数据很重要，”李姐拍拍他的肩，“明天上午开会讨论后续宣传。程老师也请一起来吧。”
程煜刚要拒绝，齐临抢先道：“他会去的。”
经纪人离开后，齐临转向程煜：“我需要你在那里。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趁热打铁’、‘复制成功’、‘商业化调整’。”
程煜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几点？”
第二天上午，程煜准时出现在星耀娱乐会议室。与齐临平时描述的“冰冷无情”不同，会议室里摆着鲜花，工作人员笑容可掬，甚至专门为程煜准备了他常喝的咖啡品牌。
“《破晓》昨晚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五百万，”市场总监指着投影屏幕，“相关话题阅读量三亿。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齐临坐在程煜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起点？”
“对，”李姐接话，“公司建议趁热打铁，推出一系列类似风格的单曲，打造‘破晓’系列。我们已经联系了几位顶尖作曲人，他们都表示...”
“等等，”齐临打断她，“《破晓》是我和程煜共同创作的作品。后续也应该由我们继续合作。”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当然，程老师是非常优秀的音乐人，”李姐选择着措辞，“但考虑到效率和稳定性，多几位创作者参与可能更...”
“不需要。”齐临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我和程煜继续合作，要么这个系列就此为止。”
程煜意外地看了齐临一眼。他没想到齐临会为了维护他们的合作如此强硬。
“临临，这不是任性的时候，”李姐保持微笑，“公司对你的发展有全面规划。”
“我的音乐由我自己决定。”齐临站起身，“这是底线。”
眼看气氛僵持，程煜突然开口：“《破晓》不是终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程煜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但此刻他不得不继续：“这首歌只是初步尝试。我们已经有新作品的构思，比《破晓》更完整。”
齐临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反应过来：“对，我们昨晚刚讨论过。”
市场总监感兴趣地前倾身体：“能具体说说吗？”
程煜简要描述了他们的新想法——更复杂的节奏变化，更大胆的和声进行，更具实验性的声音设计。他说话时，齐临不时补充细节，两人仿佛早已达成共识。
事实上，这些所谓“新构思”只是他们排练时的随口讨论。但此刻，在两人一唱一和的描述下，它听起来像个完整的企划。
“听起来...很有挑战性。”李姐谨慎评价。
“但很有价值，”齐临接话，“这才是真正能定义我音乐方向的作品。”
会议最终达成妥协：公司同意他们继续合作创作三首新歌，但要求两个月内完成，并且每首都要经过市场评估。
走出会议室，齐临长舒一口气：“谢谢。没有你，我赢不了这一局。”
程煜看着电梯数字变化：“你没必要为了合作和公司对抗。”
“有必要，”齐临语气坚定，“你知道吗，昨晚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演出结束后不想卸妆，不想换衣服，只想再唱一遍。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程煜明白。那种音乐与灵魂完全契合的时刻，是每个音乐人梦寐以求的。
“而且，”齐临笑了笑，“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搭档。程煜咀嚼着这个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任何人成为搭档，尤其是一个流行偶像。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几乎住在程煜的工作室里。与《破晓》的摸索不同，新作品的创作更加顺畅。他们学会了欣赏彼此的差异——齐临开始理解程煜对声音质感的执着，程煜也学会了重视齐临的旋律直觉。
一天深夜，他们正在修改新歌《逆光》的编曲，齐临突然问：“你从来没说过，为什么选择做电子音乐？”
程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很少与人分享的领域。
“我父母都是古典音乐家，”他最终开口，“家里永远有严格的练习时间，每个音符都必须完美。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听到电子音乐，那种自由...你可以创造任何声音，打破所有规则。”
齐临若有所思：“所以你反抗的是规则本身。”
“我追求的是声音的无限可能。”程煜纠正道。
“而我，”齐临轻声说，“从小在合唱团，学会了如何让声音‘好听’。如何取悦别人的耳朵。”
程煜看着他：“所以你反抗的是被取悦的期待？”
齐临笑了：“也许我们没那么不同。”
工作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程煜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及音乐之外的个人话题，而感觉...并不坏。
《逆光》的创作比预期顺利，但问题出现在录制人声部分。齐临始终找不到程煜想要的感觉。
“不够真实，”程煜又一次摘下耳机，“你在表演，不是在表达。”
齐临 frustration 地揉了揉头发：“我已经试了十几种唱法了！”
“问题不在技巧，”程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音轨，“听听这里，你的声音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温度。”
“那你要我怎么做？故意唱得难听点？”
“我要你忘记自己是齐临，忘记那些声乐技巧，只是...表达。”
齐临沉默片刻，突然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出乎程煜意料地，他开始做奇怪的发声练习，声音嘶哑扭曲，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嗓音。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真实吗？”齐临眼中闪着挑战的光，“这就是真实的声音，没有修饰，没有控制。”
程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新设置参数：“好，就用这个声音，我们试一次。”
这一次，当齐临开口唱歌，声音不再完美无瑕，而是带着粗糙的边缘和真实的颤动。程煜在控制室里听着，感到脊背一阵战栗——这就是他想要的声音，不完美，但真实有力。
录制结束已是凌晨三点。齐临的嗓音已经疲惫，但精神亢奋。
“我从未这样唱过歌，”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在唱歌。”
程煜保存工程文件，罕见地勾起嘴角：“这是你今天最好的一个take。”
“是在夸我吗？”
“是在陈述事实。”
齐临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程煜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让他烦躁的流行偶像，已经成了他音乐道路上难得的知音。
“程煜，”齐临突然正经起来，“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谢谢你让我找回做音乐的初心。”
程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这一次，他感到心中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工作室里的创作之光依然明亮。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音乐人，在彼此的差异中找到了共鸣，在分歧中发现了新的可能。
而对程煜来说，这种变化既令人不安，又莫名值得期待。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