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是裹着槐叶香落下来的。林砚书刚走到律所楼下，裤脚就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一点，抬头时，看见许清圆正站在门檐下冲她挥手，手里举着把浅蓝的伞——和她常穿的连衣裙一个色，伞面落着细碎的雨珠，映着身后悬在半空的槐树枝，绿得发润。

“林律师，刚看见您进巷子就想喊您！”许清圆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伞柄上还留着点温乎气，“这雨下得急，楼下的槐叶落了好多，我捡了几片压在打印间的窗台，等雨停了干得快。”林砚书顺着她的目光往打印间看，窗台上果然摆着片青绿的槐叶，被玻璃压着，叶面上的雨珠正慢慢往边缘滑，像她昨天递薄荷糖时，指尖沾的细水珠。

进办公室放包时，林砚书先看见桌角的玻璃罐——是装桂花柠檬蜜的那只，罐口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蜜少了小半，罐身贴着张新便签：“早上泡了杯试了，雨凉，加了两勺蜜刚好不苦，您要是觉得甜，我明天再减点。”便签旁边压着片半干的槐叶，边缘剪得齐整，叶尖沾着点没擦净的雨痕，是许清圆今早说的、落在楼下的那种。

她把槐叶夹进昨天翻开的《担保法》里，刚合上书，行政部的小周就抱着摞案卷跑进来，手里的文件夹被雨打湿了角：“林律师，清圆呢？张律师那组的劳动纠纷案，当事人家属刚把补的材料送来了，清圆说今早要和您对证据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许清圆抱着个保温杯跑过来，帆布包上的带子还滴着水：“我在这儿！刚去茶水间给您倒热水了——雨凉，冰美式今天别喝了，温白开兑点柠檬蜜，胃里舒服。”

保温杯塞到林砚书手里时，温乎气顺着指缝钻进来。许清圆蹲在桌前翻案卷，头发丝上还沾着雨珠，说话时带着点喘：“早上捡槐叶时看您没带伞，想着您肯定要喝冰的，就多倒了点热水——蜜我已经兑好了，您尝尝，不甜。”林砚书拧开杯盖，先闻到桂花的甜香，喝了口，温乎的水裹着蜜味滑进胃里，果然不齁，苦底早被温甜盖了，只留着点柠檬的清劲，像雨里飘来的槐叶香。

对证据时，许清圆把材料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每份证据上都贴了浅紫的便签，标着“与劳动合同第3条对应”“需补当事人工资流水”。林砚书指着其中份考勤记录，刚要说话，许清圆就从帆布包里掏出支浅蓝的笔——和林砚书常用的那支一样，笔尖在“加班时长”那栏画了个小圈：“林律师，我昨天对比了例2，这儿的时间和工资条对不上，早上给当事人家属打电话，他们说下午送补的流水过来。”说话时，她指尖蹭过案卷边缘，沾着的雨珠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印子，像她写笔记时，旁边点的那两个小点儿。

雨下到中午还没停。食堂的阿姨送盒饭上来时，顺便带了两盒热汤，许清圆接过来，先把林砚书那盒的汤盖掀开晾着：“阿姨说这是萝卜汤，温胃，您先喝汤，饭我帮您拌了，少放了点辣椒——早上看您喝温蜜水，想着您胃里不适合太辣。”林砚书喝着汤，看见许清圆把自己那盒的辣椒全挑出来，放进小碟子里，挑的时候还抬头笑：“我能吃辣，您别担心，下午对完证据，咱们就能把材料交上去了。”

下午快三点时，雨终于小了。许清圆去法院送材料，走前把打印好的证据清单放在林砚书桌上，清单末尾写着：“我带了您的伞，回来时要是雨停了，就捡几片干槐叶，夹进您的《民法典》里。”林砚书看着清单上的字，想起早上许清圆举着伞的样子，指尖在“干槐叶”那三个字上碰了碰——和她写在便签上的小注一样，软乎乎的。

没等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是许清圆，是法院立案庭的小王，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林律师，刚清圆送材料时，把这个落立案窗口了，说是给您的，让我顺路捎过来。”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小小的槐树叶，和许清圆在《民事诉讼法》上画的那片一模一样，封口没粘牢，露出来点浅蓝的纸角。

林砚书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折叠的浅蓝便签，和许清圆包槐叶的纸一个色。便签上的字比平时写得小些，却依旧工整：“林律师，早上捡槐叶时，看见您裤脚湿了，回办公室找了双干袜子，放在您抽屉最里面——是浅灰色的，和您常穿的裤子搭。楼下的槐叶被雨打软了，我在法院门口的槐树下捡了几片，夹在信封里，干得快，不潮。”

便签下面，果然压着片青绿的槐叶，还有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袜子，袜口绣着个极小的槐树叶图案，针脚细细的，像许清圆标证据时画的小圈。林砚书把槐叶夹进《民法典》的抵押章节，和之前的新旧槐叶挨在一起，刚夹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许清圆的声音，带着点急：“小王哥，您看见我落在窗口的信封没？里面有给林律师的……”

转头时，许清圆已经站在门口，帆布包上的水早干了，手里攥着片干得差不多的槐叶，看见林砚书手里的信封，耳朵尖瞬间红了：“我……我怕您抽屉里没有干袜子，早上看您裤脚湿了，就从家里带了双——绣的槐叶是我昨晚缝的，针脚不好看，您别嫌弃。”林砚书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双袜子，指腹蹭过袜口的槐叶绣痕：“好看。比我画的强。”

许清圆的脸更红了，把手里的槐叶递过来：“法院门口的槐叶没虫眼，风吹得干，夹书里不卷边。刚才送材料时，立案庭的姐姐说您上次标的证据特别细，还问我是不是您教的。”林砚书接过来，把槐叶夹进信封里，和浅蓝便签放在一起：“是你自己标得细。晚上要是不下雨，咱们把剩下的材料对完，明天就能开庭。”

傍晚雨停时，晚霞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许清圆帮着收拾案卷，看见林砚书的保温杯放在桌角，里面的柠檬蜜水喝空了，就悄悄拿过去，往里面兑了点新的蜜——比早上少放了半勺，按林砚书说的“少点甜”来的。刚放回去，林砚书就转身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担保法》：“你标过的那几页，夹着的槐叶别忘拿，下次讲题还能用。”

许清圆低头看，书页里的槐叶正被晚霞照着，半干的青绿泛着点暖光，和林砚书递过来的手挨在一起，温温的。她把槐叶小心地抽出来，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和攒槐叶的小本子挨在一起，刚好能听见叶片轻轻蹭着的声儿，像雨停后，槐树叶被风吹得轻晃的动静。

送许清圆到巷口时，天边的晚霞正慢慢淡下去。许清圆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片干槐叶，递给林砚书：“明天开庭早，这片干得透，您夹案卷里，翻的时候不沾手。我妈说今晚把柠檬蜜再滤一遍，明天早上给您带来，还是少放桂花，不甜。”林砚书接过来，捏在手里——干软的叶片裹着点晚霞的暖，和许清圆递过来时的指尖一样，不凉，正正好。

回到办公室，林砚书把槐叶夹进明天要带的案卷里，又翻开《民法典》——里面的槐叶多了两片，新的青绿，旧的浅黄，还有片刚夹进去的、带着晚霞暖光的干叶，挨得紧紧的。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许清圆刚兑的蜜水，温乎的甜香裹着槐叶的淡味，在嘴里漫开，像把刚过去的雨天，还有雨停后的晚霞，轻轻揉进了这杯温好的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