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发现了一件事。
江恒这个人,除了语文,大多数时候科科满分。数学满分,化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满分,只是偶尔扣个一两分——用江恒自己的话说叫“发挥失常”,用温砚的话说叫“凡尔赛”。但语文就不一样了,江恒的语文成绩稳定在一百一十分左右,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挺好的。
李文轩的“数学补习计划”正式宣告破产。
准确地说,这个计划从启动到破产,一共持续了不到两天。
就是之前他信誓旦旦说“温砚你教我”的那个星期一。星期二晚上,温砚给他讲了两道题,他听懂了第一道,第二道听了三遍,眼神从迷茫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放空,最后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懂了吗?”温砚问。
李文轩眨了眨眼:“你再说一遍?”
温砚又说了一遍。
“懂了吗?”
“……你再说一遍?”
温砚说了第三遍。
李文轩盯着草稿纸看了十秒,然后抬头,眼神诚恳得让人想打他:“要不你先讲第三题?说不定我听完第三题,第二题就突然懂了?”
温砚深吸一口气,讲了第三题。
讲完之后,李文轩沉默了很长时间。
“温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那块料?”
温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算了,”李文轩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没心没肺地笑了,“就这样吧,我也不为难自己了。数学这东西,我跟它八字不合,强求不来。”
“你才学了不到两天。”
“两天就够了,”李文轩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料。你要是让我跑步,跑两天我都不会说累。但数学——真的不行。一看书就困,一做题就懵,你再怎么讲我也听不懂。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脑子里的数学模块可能出厂的时候就装错了。”
温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考高中吗?”
“考啊,怎么不考?”李文轩说,“考不上好的就考次的,考不上公立就上私立,总有个地方要我。”
“你就不能努努力,考个好点的?”
“我努力了啊,”李文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不配合,我有啥办法?”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说“你根本没用心”,但这话说不出口,因为李文轩确实坐下来了,确实听了,确实试图去理解——只是没理解。他也想说“再试试,说不定就好了”,但看着李文轩那张“我已经想通了”的脸,觉得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行吧。”温砚最后说。
“行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开心就好。”
李文轩咧嘴笑了:“那你教我英语吧,英语我还能学进去一点。”
“英语你多少分?”
“六七十。”
“……那也没比数学好多少。”
“六七十跟四十多还是有区别的!差二三十分呢!”
温砚觉得这个人对自己要求是真的不高。
那天之后,李文轩再也没有提过让温砚教他数学的事。偶尔温砚主动问他“要不要讲两道题”,他都会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就这样了”,然后继续做他的英语阅读理解——虽然正确率也不高,但至少他愿意做。
温砚有时候会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但转念一想,李文轩说得也有道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把时间花在能提分的地方。
三月过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晃就到了月底。
模拟考要开始了。
星期四上午最后一节课,王森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把手里那两张纸往讲台上一拍。
“同学们,今天下午第一次模拟考。以后每场模拟考按成绩分考场。隔壁是第一考场,年级第一就坐在第一考场第一个座位。你们上高中也是这样的,提前让你们适应一下。”
底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嘀咕,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自己能进第几考场。
“这次先打乱,不分成绩,随机排。”老王补充了一句。
李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你吓什么?”温砚瞥了他一眼。
“我以为我要去最后一个考场了。”
“你对自己还挺有信心,最后一个考场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李文轩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实事求是。”
“你那叫打击我的自信心!”
“你有自信心这东西?”
“当然有!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特别自信!”
温砚决定不跟他说了。
老王继续宣布考场安排,让学生们把桌子清空转一边,书都搬到办公室去,又让几个学生把桌子搬到音乐教室,考完再搬回来。
考场座位号被贴在墙上。王森说完让他们开始行动,搞完去吃饭。
很多人挤在墙边伸着脖子去看自己考场在哪。温砚将书塞进书包,剩下的抱在手里——别说,还挺沉。
杨天抱着一摞书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书倒了,撒了一地。
“杨天你是不是没吃饭?”李景行在旁边幸灾乐祸。
“我吃了!是这书自己倒的!”
“书自己会倒?”
“怎么不会?你没学过万有引力?”
“万有引力是这么用的吗?”
“怎么不是?地球引力把它拉倒了!”
曹阳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淡定地说:“万有引力跟书倒不倒没关系,是你没摞齐。”
“你闭嘴!”
温砚绕道前门顺便看了眼考场,他是在第二考场第十五个。
“你在第几考场?”他问李文轩。
李文轩缩回头,搬着书和温砚并肩走:“第五。”
“哦。”
“第五考场在哪儿?”
“二班。”
“哦。”
杨天几人走在他们身后:“我也在第五考场哎,我是最后一个。李景行你在第几考场?”
李景行帮他看了一眼:“第六。”
曹阳:“我第四。”
老王办公室在食堂前面那栋楼的二楼。温砚刚一踏上台阶,一抬头就对上了江恒的视线。
江恒站在台阶上方,垂眼看着他们。他往下走了两步,拿过温砚手里的书说:“我帮你。”
温砚还没反应过来,江恒就搬着他的书往楼的方向走去。温砚有些费劲地追上前说:“谢谢,那个……给我一半吧。”
“没事。”
“好吧。”
温砚走在他旁边。其实他手早就酸了,背也酸。
李文轩几人被晾在原地。李文轩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追上他俩。
“江恒,你怎么不帮我拿啊,我手好酸啊。”
江恒向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单手抱着温砚的那一摞书,另一只手把李文轩手里的拿过来了。
这下搞得李文轩不好意思了:“哎哎江恒,还是我自己来吧……”
中午考政治,下午第一节课考语文。几人拿了语文书和考试工具就一起去了食堂,中午复习了一会儿,然后午休。
午休铃响了,醒来后的众人各自去了自己的考场。这次的语文试卷还挺简单,温砚自我感觉良好,就是左右两边的人太吵了。
监考老师管得不是很严。温砚两边的人一个九五班一个九六班,在这隔空眼神交流,手乱比划,时不时笑两声,还让温砚给点答案给他们抄。温砚当做没听见。
接下来的考试,温砚越考越顺。
数学比想象中简单得多。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温砚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终于考完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值日生首先要打扫卫生。学生们搬回书在教室外坐着,已经炸开了锅。
“最后一科历史也太简单了吧!我半小时就写完了!”
“我也是!选择题我全对!”
“你还没对答案怎么知道全对?”
“感觉!感觉懂不懂?”
“你的感觉什么时候准过?”
“这次肯定准!”
温砚把书包放到自己凳子上,周围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黄雨萱眼睛亮亮的:“温砚,你觉得这次怎么样?”
“还行。”温砚说。
“又是‘还行’?”黄雨萱笑了,“你跟江恒待久了,说话都跟他一样了。”
温砚愣了一下:“没有,就是真的还行。”
“我觉得这次语文好简单啊,一百多分肯定有了。”梁紫月在旁边小声说,语气还是那种文文静静的调子。
两个女生开始讨论起文言文语法。温砚心情好得很,好到想哼歌,好到想找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点什么。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跑到江恒面前叽叽喳喳去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杨天听着他们说好简单好简单,脸色肉眼可见地崩溃起来:天啊,为什么我感觉好难?
成绩至少后天才出。接下来每个科目老师都会讲,他们会进行初步估分,温砚估的是六百三十四。
他转过身,胳膊肘撑在江恒的桌沿上。
“江恒。”
江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温砚说,但语气不是吐槽,而是一种带着笑的、有点兴奋的调子,“我跟你说,我感觉这次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温砚忍不住笑了。
江恒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替你高兴。”
“这还差不多。”温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下去,“化学最后那道计算题,我算出来是12.5,你算的多少?”
“12.5。”
“真的?那我对了!”温砚一拍桌子,又想起什么,“政治那道案例分析题,你引的什么法?”
“《未成年人保护法》。”
“我也是!还有历史,最后那道材料题,你写的是什么?”
江恒想了想:“改革开放的意义。”
“我又一样!”温砚笑得眼睛都弯了。
江恒看着面前这个人——现在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跟着动,两只手在桌沿上比划来比划去。
江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你考得好就好。”
温砚没注意到他垂眼的那一下,还在兴高采烈地复盘自己的答题情况。他从语文说到数学,从数学说到英语,从英语说到物理,从物理说到化学,从化学说到政治,从政治说到历史,每一科都说了一遍,每一科都说自己考得不错。
“我觉得我这次能上六百三!”他最后总结道,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嗯。”江恒说。
“你估了多少?”温砚问。
“还没估。”
“那你现在估一下。”
江恒想了想:“六百六十三。”
温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多少?”
“六百六十三。”
“六百六十三?”温砚重复了一遍,“满分多少来着?”
“六百七。”
“语文你估了多少?”
“一百一十三,其他全部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