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按学号跑。跑完自由活动,不许回教室,不许出操场,不许打架。开始!”
体育老师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记录本,吹了一声哨子。
“自由活动”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虽然前面还有一千米要跑,但好歹跑完就解放了。
温砚站在起跑线后面,活动着手腕脚腕。
“温砚,今天争取跑进三分四十秒!”李文轩在旁边做着高抬腿,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
“你管好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管的?我随便跑跑就满分。”
温砚不想理他了。
哨声响了。一千米跑完,温砚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听到体育老师报了个数:“三分四十二秒。”
差两秒。
他弯着腰喘气,心里有点遗憾。
“不错嘛。”一瓶水递过来。
温砚抬头,看到江恒站在他面前。这人跑了三分三十秒,呼吸已经平稳了,脸上只有一层薄汗。
“谢谢。”温砚接过水,“你哪来的水?”
“小卖部买的。”
“特意给我买的?”
“嗯。”
旁边李文轩几人嗷嗷叫:“江恒,你为什么不特意给我买!”
江恒瞥了他们一眼:“没钱。”
温砚喝完一口,李文轩就想凑过来喝,被他一巴掌甩开:“没听见是特意给我买的。”
李文轩委屈巴巴的:“你就是嫌弃我。”
女生们跑完八百米之后,体育老师看了看手表:“自由活动!解散!”
话音刚落,李文轩就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个足球,在空中抛了两下,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来来来!踢球!谁要踢球?”
“我!”杨天第一个举手。
“我也来。”李景行说。
“算我一个。”曹阳一手搂住李景行。
又加了几个男生,李文轩抱着球冲温砚喊:“温砚!你来不来?”
“不去。”温砚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
“不会踢,也没兴趣。”
“你就当凑个数嘛!”
“你凑个数也不差我一个。”
李文轩还想说什么,被杨天拽走了:“别叫他了,他就不爱踢球,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吧行吧。”李文轩抱着球跑到操场中间,开始分人。
温砚看着他们闹腾了一阵,转身走到跑道边的草坪上坐下来。他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耳边是操场上踢球的喊叫声和李文轩的大嗓门。
“我可以坐这儿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砚偏头一看,江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可以。”温砚说。
江恒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他把水瓶放在草地上,也学着温砚的样子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操场上,李文轩带球连过两人,一脚射门,球进了。他举起双手庆祝,跑了一圈,然后冲着这边喊:“温砚!看到没有?帅不帅?”
“不帅!”温砚喊回去。
“你嫉妒!”
“滚。”
李文轩比了个中指,转身继续踢。
江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一直这样?”
“从两岁就这样。”温砚说。
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认识这么久?”
“嗯,”温砚点了点头,“两岁多就认识了。他刚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在公园里遇见我妈和我,他就跑过来摸我的头,还叫我弟弟,明明我更大。”
“叫你弟弟?”
“我妈说那时候我比他矮,又乖,不认生,叫了他一声哥哥。从那以后他就认定我是他弟弟了,天天吵着要来找我玩。”
江恒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个正追着球跑的高大身影上: “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上学上到现在,平时互相串门,他家就是我家,我家就是他家。”
“那挺久的。”江恒说。
温砚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江恒说“那挺久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但又好像都不是。温砚咂摸了一下,没咂摸出什么味道来。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就没有追问。
“你呢?”
江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谁。”
温砚“嗯?”了一声。
“就是没有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江恒看着操场,语气很平静,“我不爱说话,也不会交朋友,交了朋友也不知道说什么。”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跑道上,杨天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裤子膝盖上蹭了一片灰。李文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杨天追着跑了大半个操场。
“你看他们。”温砚指了指操场上那几个人,“杨天、李景行、曹阳,他们三个从小学就认识。他们都是挺好的人。”
江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
“嗯。”
“你……”温砚犹豫了一下,“你如果觉得一个人无聊,可以多跟他们说说话。李文轩虽然吵,但他很好相处。杨天人很仗义。李景行嘴有点欠,但心不坏。曹阳话少,但你跟他说话他不会不理你。”
江恒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在帮我介绍朋友?”
温砚被他说得耳朵尖微微发烫,别过头去:“没有。就是随便说说。而且,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嗯。”江恒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操场,“谢谢。”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但又觉得那些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操场上,李文轩又进了一个球,正在跟杨天争论那个球算不算越位。杨天说越位了,李文轩说没有,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决定让曹阳来当裁判。
“曹阳你说!这个球越不越位?”
曹阳看了他们一眼,淡定地说:“我没看到。”
“你——!”
温砚被逗笑了,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赶紧收住。
“你笑点挺低的。”江恒说。
“你笑点才低。”温砚回了一句,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要转学?”
话一出口,温砚就有点后悔了。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问,因为觉得不太礼貌。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顺嘴说出来了。
江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草地,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根草,在指间转了两圈。
“打架。”他说。
温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打架。”江恒重复了一遍。
温砚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有点大。
他想象了一下江恒打架的样子——这个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考试永远满分的人,打架?
“你打架?”
“嗯。”
“你跟谁打架?”
“校外的一群混混。”
温砚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几个人?”他追问。
“七个。”
“七个?!”温砚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
“嗯。”
“还带刀。”江恒补充了一句。
温砚差点从草地上弹起来。
“还带刀?!”他转头上下打量江恒,“你没受伤吧?伤哪了?严不严重?”
江恒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温砚急了,声音都变了,“你到底受伤了没有?伤哪了?”
“衣服脏了。”
温砚愣了一秒:“什么?”
“衣服脏了。”江恒很认真地说,“那天我穿的是新衬衫,白色的。他们打不过我,就往我身上扔泥巴。”
温砚盯着江恒看了三秒。
江恒的表情非常认真,没有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没有皱,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温砚,好像在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温砚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是肩膀开始抖,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去,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你有病啊你……”他笑得喘不上气,“七个混混带刀堵你,你说两败俱伤,结果是你的衣服脏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恒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温砚,嘴角弯了一下。
“笑死我了……”温砚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江恒,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笑呢?”
“我说的是真的。”江恒的语气还是很认真。
“我知道是真的!”温砚笑得更厉害了,“就是因为是真的才好笑啊!七个混混带刀堵你,结果被你打跑了,只能往你身上扔泥巴——哈哈哈哈,他们是不是气死了?”
“可能吧。”江恒想了想,“有一个被我按在地上,脸朝下,吃了一嘴泥。”
温砚笑得直接躺到了草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遮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恒,”他躺在草地上,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江恒,眼睛亮亮的,“你真的太有意思了。”
江恒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你也是。”
温砚怔了一下,然后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假装没听到。
操场上,李文轩又进球了,正在疯狂庆祝。杨天追着他要球,两个人绕场跑了一圈,最后双双瘫在草地上。
“温砚!你们在干嘛呢!”李文轩躺在草地上,头朝这边歪着,大声喊,“你们坐那儿不无聊吗?”
“不无聊!”温砚喊回去。
“你俩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聊你!”
李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这边:“聊我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
“说你帅!”
李文轩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倒是实话!”
杨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说反话你也信?”
“反话也是话!说了我就信!”
温砚看着那两个活宝,忍不住又笑了。
他转头看了江恒一眼。江恒也看着操场上那两个人,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江恒。”温砚叫他。
“嗯?”
“你真的挺有意思的。”
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
“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江恒听到这句,瞳孔亮了一瞬。他轻咳一声,偏过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操场边的那排柳树开始冒新芽了,细细的、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温砚坐在草坪上,旁边是江恒,不远处是李文轩他们的大呼小叫。
自由活动结束后,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大家从操场各个角落跑回来,李文轩最后一个到,怀里还抱着那个足球。
“下周继续体测,”体育老师扫了一眼全班,“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跑得好的有奖励,跑得不好的加练。”
“奖励是什么?”有人问。
“再说。”体育老师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解散!”
这是最后一节课,下课了可以直接回家吃饭。温砚、李文轩、江恒三人走在一起。等江恒和他们分别,李文轩跑到温砚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江恒聊什么呢?聊了整整一节体育课。”
“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能聊这么久?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又红了?”
温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瞪了他一眼:“风吹的。”
“风还能把耳朵吹红?什么风?东南风还是西北风?”
“闭嘴。”
李文轩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走在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温砚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都懂”。
“兄弟,你该不会是gay吧?”
温砚:“……”
“你才是gay。”
“我可是直男。”
“我也是。”
温砚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江恒说的那句话——“他们打不过我,就往我身上扔泥巴”,又忍不住笑了。
李文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事!”
“没有。”
“你是不是在想江恒?”
温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往前走。
“没有。”他说。
李文轩在后面追上来,笑得一脸贼兮兮的:“你肯定想了,你每次撒谎都不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撒谎。”
“那你看着我。”
温砚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李文轩的大笑声。
温砚咬着嘴唇,耳朵尖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