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温砚感觉自己才刚躺下，闹钟就又在耳边炸响。
收拾完走出门，李文轩依旧在老地方等着，蹲在路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温砚上前照旧把他拉起来:“怎么了你？”
“你别理我。”被拉起来后，李文轩和他并肩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我正在哀悼。”
“哀悼什么？”
“哀悼我逝去的周末。”来到早餐店，李文轩买了包子和一杯豆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控诉，“温砚，我问你个问题。”
“问。”
“为什么周五放学的时候，我觉得面前摆着整整两天四十八小时，一整个宇宙的快乐都在等我。可是一眨眼，现在就周一早上了？”他又咬了一口包子，表情悲愤，“那四十八小时去哪了？被谁偷走了？”
温砚面无表情地说:“被你打游戏打走的。”
“……”李文轩噎了一下，包子差点卡在喉咙里，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地戳穿我。”
“这些话你说了三年了。”温砚加快脚步。
李文轩立马追上去，腿长就是有优势，两步就跟上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嫌我烦了呗，是不是？”他把脸凑到温砚面前，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温砚，你不爱我了。”
温砚一脸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闭嘴。”
李文轩表情收放自如，瞬间从伤心切换到虚弱，整个人往温砚身上一靠:“温砚，我想回家睡觉。”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你活该。”
“你不懂，”李文轩直起身来，表情变得深沉，“周日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假期还没开始怎么就结束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最后干脆起来打了两把游戏，打完更精神了。”
两人走进校门的时候，温砚远远看到江恒走在前面的身影。单肩书包，步伐不紧不慢。
“江恒！”李文轩大喊一声，小跑两步追上去，搭上人家的肩膀，“周末过得怎么样？”
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做了几套卷子？”温砚在旁边慢悠悠地问。
江恒想了想:“四套吧。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李文轩的笑容僵在脸上，搭在江恒肩膀上的手缓缓滑落。
“周末……两天……做了四套卷子？”他艰难地开口，“那你玩了什么？”
江恒认真想了想:“玩了做题。”
李文轩沉默了三秒，默默地落后两步，默默地走到温砚身边，压低声音说:“温砚，我觉得我们可能不是同一个物种。”
“你现在才发现？”
“我之前以为他只是学习好，没想到他是真的……把做题当娱乐。”李文轩的表情很复杂，“他说‘玩了做题’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温砚没忍住笑了一声。
上午一二节课就是数学课。
老王抱着厚厚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温砚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了。老王的脸色铁青，眼镜片反着光，嘴角往下撇着，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标准表情。
全班瞬间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啪。”
试卷被重重摔在讲台上。
“你们看看你们都考几分！”
老王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底下没人敢吭声。李文轩悄悄把头往桌面上低了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个寒假过去了，学的都还给我了？是不是过个年把脑子也过没了？”
老王把试卷翻了一页，开始念分数。这是他的老规矩——考得好的念，考得差的也念，中间的就直接发下去。用他的话说是“好的要表扬，差的长记性，中不溜的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王瑾，一百一十六。”
“齐思明，一百一十五。”
“梁紫月，一百一十。”
“温砚，一百一十一。”
温砚起身去拿试卷，看了一眼，九分就扣在最后两大题上。
“江恒，”老王顿了顿，声音明显提高了，“满分。”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唯独江恒例外。
江恒面无表情地起身，从老王手里接过试卷。老王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不错，继续保持。”
江恒轻轻“嗯”了一声，坐回座位。
老王的脸色在念完高分之后并没有好转，因为他接下来要念的是“反面教材”。
“杨天！”
杨天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三十八分！”
全班憋笑。杨天低着头上去拿试卷，听到李文轩一声极轻的“这分数真吉利”。
杨天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景行！”
“五十二分！”
“曹阳！”
“六十一分！”
“李文轩！”
老王的声音陡然升高八度。
李文轩条件反射般“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四十一分！”
全班哄堂大笑。
“四十一分你还有脸笑别人？”老王瞪了他一眼，“杨天三十八，你四十一，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李文轩灰溜溜地上台领试卷。他把试卷往桌上一拍，双手抱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温砚瞥了一眼他的试卷，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把李文轩感动得泪流满面。
老王的怒火还在继续。
“这个试卷是有点难，但不至于考三四十分！你们看看人家江恒，满分！再看看你们自己，一个寒假都在干什么？打游戏？刷视频？睡觉？”
底下没人敢接话。
“我告诉你们，中考还有三个多月，再不抓紧，到时候哭都来不及！”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老王又训了十分钟，从“中考是人生的转折点”讲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中间还穿插了几个他以前教过的“差生逆袭”的案例，都讲过很多次，听得底下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王终于抱着试卷走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我选择题错了八个……”
“你才八个？我错了十一个！”
“最后一道大题我连第一小问都没看懂……”
“谁有答案？借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的？”
李文轩整个人瘫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温砚，你说我是不是没救了？”
“你才发现？”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温砚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体育好。”
“……你这是什么安慰？”
“中考体育六十分，你满分没问题。”温砚拍拍他的肩膀，“文化课再努努力，学中还是有希望的，啊，别伤心了。”
“学中……”李文轩喃喃重复了一遍，“分数线多少来着？”
“去年好像是六百七十左右。”
“六百七？”李文轩坐起来，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我体育六十分，生地九十分，那我只要考五百一……再减去实验十五分……我只要考五百零五……”
“我语文六十，数学六十，英语七十，物理六十，化学五十，政治历史一共一百二十，所以总分……四百二……哦，我的天啊……”
“你还有救。”温砚说，“可以考特长生，再努把力就可以了。”
李文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温砚:“温砚，你教我呗。”
“什么？”
“教我数学，”李文轩难得一脸认真，“不用考多高，能及格就行。”
温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只要你肯学，别跟以前一样，学一会就不学了。”
“我肯！我肯定肯！”李文轩保证。
“那先把你的错题再做一遍，”温砚把李文轩的试卷推到他面前，“从选择题第一题开始。”
李文轩的表情瞬间垮了:“现在？”
“不然呢？”
“……行吧。”
李文轩认命地拿起笔，开始算第一道错题。刚写了一个字，就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温砚问。
“我不会。”
温砚深吸一口气，把“你不会你还这么理直气壮”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拿过李文轩的试卷，看了一眼第一道错题——一个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
“这个，求根公式，背过吗？”
李文轩眨眨眼:“求根……什么？”
温砚沉默了两秒，把试卷推回去:“先背公式，这是最基本的求根公式，x等于2a分之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
李文轩认认真真地抄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2a分之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2a分之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
“行了，别念了，做题。”
李文轩盯着题目看了十秒，然后抬头:“还是不会。”
温砚:“……”
身后的李景行探过头来，幸灾乐祸地说:“温砚你别教了，文轩的脑子是属金鱼的，七秒就忘。”
“你才金鱼！”李文轩回头怼他，“你金鱼都不如！金鱼还有七秒呢，你三秒！”
“我三秒？我数学好歹考了五十二分，比你高十一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温砚听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在桌上:“闭嘴！做题！”
两人同时噤声，乖乖低头。
杨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被温砚一个眼刀飞过去，立马收住，假装在认真改错题。
曹阳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李文轩的试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其实你第一题代入法就能做出来，不用求根公式。”
李文轩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把四个选项代进去试试。”
李文轩低头试了三秒，猛地抬头:“我靠！做出来了！曹阳你是天才！”
“别，”曹阳摆摆手，“我只是比你聪明一点点。”
李文轩懒得跟他计较，兴奋地拽着温砚的袖子:“温砚你看！我做出来了！”
温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继续做第二题。”
李文轩信心大增，埋头苦干。
温砚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到江恒的试卷。字迹飘逸又工整，每一条辅助线都画得干净利落。
江恒抬眼，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试卷往前递了递:“要看吗？”
温砚用眼神表示感谢，把试卷抽过来开始研究最后两大题的解题思路。
“最后一道题最后一小题你用的什么解题思路？”温砚指着试卷最下面那一小段。
江恒用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这里，构造一个辅助圆，然后用圆周角定理……”
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温砚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新同学不只是“学习好”那么简单——他是真的在享受数学本身。
“懂了。”温砚点点头，把试卷还给江恒，“谢了。”
今天一整天都是主课轮番轰炸。晚自习下课了，杨天还趴在桌子上做梦。
“训练了。”温砚将他从梦中拉了出来。
杨天哀嚎一声，重新趴回桌上:“让我死在这里吧……”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
王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李文轩趴在桌上，声音虚弱:“我感觉我的双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的双腿从来都不是你的，”温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它们是老王的。”
“你能不能在这种时候说点人话？”
“走不走？”
“不走行不行？”
“你说呢？”
李文轩认命地站起来，背着书包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步一步往外挪。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初三四个班，灯光把跑道照得通明。
王森站在跑道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他道:“男生五圈，女生四圈，自己跑，不准停下来走。”
“五圈？！”杨天的声音都变了调，“两千米？！”
“嫌多？”王森的目光扫过来，“那再加一圈？”
杨天疯狂摇头，嘴巴闭得死死的。
起跑线上，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热身。
温砚把棉袄脱掉了，要是穿着跑能累死。江恒穿着一件长衬衫，显得身高腿长。
“预备——跑！”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大家还挤在一起。到了四百米，队伍就开始拉开了。跑在最前面的是林子航和李文轩。
李文轩起跑的时候还在喊“好累啊好累啊我不想跑”，哨声一响，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开关，长腿一迈，直接冲到了最前面。
“卧槽……”李景行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刚才不是说要死了吗？”
“他说的话你也信？”曹阳喘着气说。
李文轩和林子航两人步子几乎同步，谁也不让谁。跑了大概九百米，李文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部队，脸上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李文轩你有病啊！”李景行在后面破口大骂，“还敢挑衅我们！”
“就是！”杨天也喊，“你等着！”
李文轩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比了个“耶”，脚步反而更快了。
“追他！”曹阳咬牙说，“不能让他这么嚣张！”
李景行和杨天对视一眼，同时加速。三人拼了命地往前冲，边追边骂:“李文轩你给我站住！”
“你等着！我追上你你就死定了！”
“你腿长了不起啊！”
李文轩回头看到三人追上来了，非但没减速，反而又提了一截速度，嘴里还喊着:“来啊来啊！追不上吧！”
林子航在旁边跑得直喘气，还不忘吐槽:“你能不能……别挑衅了……留着点……体力……”
“我体力好着呢！”李文轩面不改色地说。
林子航不想说话了。
三人的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一圈。李景行最先撑不住，速度慢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行了……我不追了……让他嚣张吧……”
杨天紧随其后，差点直接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我也……不追了……我要死了……”
曹阳倒是多撑了半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叉着腰站在原地，冲着李文轩的背影喊了一句:“李文轩！你等着！明天我一定超过你！”
李文轩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明天你也追不上！”
温砚没兴趣加入他们，眼角余光一直在看江恒。江恒的跑步姿势很好看，身体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但频率很稳，呼吸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
跑道边上，几个别班的女生正在做热身运动，看到江恒跑过来，动作都慢了半拍。
“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的？”
“好像是四班的，新转来的。”
“长得好好看啊……”
“跑步也好看……”
低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温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真是……自带光环啊。
李文轩以一个极其风骚的姿态冲过终点线，然后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王森面前，气都没怎么喘:“老师，我多少？”
王森看了眼秒表:“七分十秒。”
“才七分十秒？”李文轩皱了皱眉，“我上学期最好成绩六分五十来着，退步太多了。”
被套圈的人:“……”
跑完两千米，温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温砚抬头，看到江恒站在他面前。这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脸只是微微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温砚接过水，道了声谢，灌了一口，不想说话。
“江恒，我也要水。”李景行喘着气道，追李文轩让他耗费了不少体力，“江恒——”
江恒淡淡道:“没了。”
李景行:“……”
所有人跑完休息了一会儿，又拿着自己的跳绳去练跳绳。
等所有人都折腾完，已经快十点了。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校门口走。夜风一吹，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哆嗦。
温砚把棉袄套上，李文轩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其实我觉得跑步挺爽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就……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李文轩难得认真起来，看着操场的方向，“作业啊考试啊，只要往前跑就行。”
温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难得听你说句人话。”
“我一直都说人话好不好！”李文轩一秒破功，“只是你们听不懂而已！”
“是是是，”李景行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是外星人话，我们地球人听不懂。”
几人笑闹着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江恒停下来，冲他们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明天见。”
看着江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李文轩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温砚，你有没有觉得江恒今天跑步的时候，好多女生在看他？”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跑得比他快，为什么没人看我？”
温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因为你跑步的时候表情太狰狞了。”
“……”
“而且你还在骂人。”
“我那是在激励队友！”
“你在骂李景行是乌龟。”
“那也是激励的一种方式！”
温砚懒得跟他争，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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