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课的钟声还在谷中回荡时,苏无雪已回到了弟子寮最角落的房间。这间屋子小得只容得下一张木床和半张书桌,墙皮都脱了层,雨天还会漏雨——是青雾谷特意分给“没背景、没天赋”的外门弟子的住处,她住了五年,早习惯了把破洞的窗纸糊上三层,再用石块抵住总晃的门板。
她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从怀里摸出那只淡青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布包边角已磨得发白,上面绣着的半朵药草花纹,还是母亲当年教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她护得没有半点破损。她指尖拂过布包,又摸了摸发间的桃木簪,确认簪头的“苏”字还在,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弟子服。
刚脱下外衫,左手腕内侧的淡银色纹路突然泛了点微光。苏无雪动作一顿,连忙撸起袖子——那道形似还魂草的银纹,正比平日里亮了些,像沾了层薄霜。她心里一紧,指尖轻轻按在纹路上,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是……附近有“同源灵气”或“剧烈毒素”时才会有的反应。
难道是白天撒在泥地里的毒粉?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布包,取出那只银质小杵。杵身上刻着的医毒图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指尖蘸了点白天剩下的淡青色粉末,放在鼻尖轻嗅——没错,是毒芹根和腐心花磨的粉,虽毒却不算烈,只会让人麻痹三日,不该触发血脉纹路的预警。
“难道是……”苏无雪突然想起,白天林薇薇踩烂凝气草时,裙摆曾扫过那片撒了毒粉的泥地。当时她只当是林薇薇运气差,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止是裙摆沾了毒粉那么简单。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弟子的议论声:“听说了吗?林师姐刚才去领明日大比的丹药,突然说头晕,还打翻了长老给的淬体丹!”“真的假的?林师姐可是炼气五层,怎么会突然头晕?”
苏无雪的指尖猛地攥紧银杵,杵尖戳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内门弟子提着灯笼走过,灯笼光映着她们脸上的疑惑,“听说长老让她回寮舍休息,还派了人去请药堂的师兄……”
声音渐渐远去,苏无雪却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银纹的微光还没褪去,甚至比刚才更亮了些。她突然想起,白天林薇薇往泥地里踩时,曾用手扶过裙摆——若是那时沾了毒粉,再用手去拿淬体丹,毒粉便会沾在丹药上,被她一起吞下去。
淬体丹是热性丹药,而她的毒粉遇热会加速挥发,原本三日发作的毒,怕是今晚就要提前发作了。
苏无雪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布包,取出那只空瓷瓶。瓶底的“苏”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倒出一点淡青色的粉末,又从药篓里抓了株刚采的清心草,放在银杵下慢慢研磨。她要做的不是解毒剂——林薇薇害了她三批凝气草,这毒是她应得的。她要做的,是能让毒发时“看起来更像意外”的药粉,免得被人追查。
研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苏无雪猛地抬头,手里的银杵停在半空。她屏住呼吸,慢慢走到窗边,透过破洞的窗纸往外看——只见一道黑影从弟子寮的屋顶掠过,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雨幕里。
是错觉吗?还是……有人在盯着她?
苏无雪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摸了摸发间的桃木簪,簪身的温度似乎比刚才凉了些。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阿雪,苏族的血脉会引来觊觎,也会帮你察觉危险。”刚才那道黑影,会不会和当年灭门的人有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人的呼喊:“林师姐晕过去了!快去找长老!”
苏无雪的指尖停在瓷瓶上,瓶里的淡青色药粉已磨好。她走到门边,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脚步声,手腕上的银纹终于渐渐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她知道,林薇薇的毒发了。而她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比白天更大了些,像是要把整个青雾谷都淹没。她握紧手里的瓷瓶,把布包重新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桃木簪——簪头的“苏”字依旧温热,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她的背,说“阿雪,别怕”。
可她怎么能不怕?她藏了五年的秘密,或许就要在这场雨里,被撕开一道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