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他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手,“太突然了,家里还没收拾...”
“不用客气,”顾言深和他握手,“是我们贸然来访,打扰了。”
陈师傅从屋里走出来。八十九岁的老人,背已经佝偻,但眼睛依然清亮。他看到我们,特别是看到安安和初一,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就好,”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阿明说你们要来,我让他多准备几个菜。”
老宅的后院就是建盏作坊。简陋的工棚里,辘轳车、泥池、釉料缸、柴窑...一切工具都透露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十把不同形状的修坯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
“我爷爷十四岁开始学做建盏,到现在七十五年了,”陈明介绍道,“我是他最小的孙子,也是唯一一个回来学这门手艺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在这个小山村里住了下来。顾言深开始记录陈师傅制作建盏的全过程,从选土、练泥、拉坯、修坯、上釉到装窑烧制,每一个步骤都极尽细致。
“建盏难就难在‘窑变’,”陈师傅一边拉坯一边说,“同样的土,同样的釉,同样的火候,烧出来的每一只盏都不一样。有时候一窑烧出来,满意的就那么一两只。”
他的手法沉稳而流畅,一团泥巴在转动的辘轳车上,很快变成了一个盏的雏形。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却依然灵活有力。
安安每天都泡在作坊里。陈师傅话不多,但很愿意教。他给了安安一团泥,让他自己尝试拉坯。
“手要稳,心要静,”陈师傅示范着,“泥巴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急,它就歪;你静,它就直。”
安安试了一上午,做出来的坯不是歪就是裂。但他不气馁,把泥巴重新揉成一团,再来。
“这孩子有耐心,”陈师傅对顾言深说,“现在年轻人缺的就是这个。”
初一则迷上了村里的自然风光。她每天带着画本,跟着村里的小孩去溪边、去竹林、去稻田,把看到的一切画下来。她还收集了很多植物的叶子、花朵、果实,说要带回手艺校园做染色实验。
“这里的蓝色和我们的不一样,”她举着一片不知名的叶子对我说,“更深,像夜晚的天空。”
陈明的变化是最让人感慨的。那个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金融精英,如今穿着布衣布鞋,跟着爷爷从最基础的练泥开始学起。他的手被泥巴磨破了皮,被工具划出了口子,但他从未抱怨。
“以前在纽约,我管理的基金一天波动几百万美元,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有天晚饭后,他边洗碗边对我说,“但现在,拉坏一个坯,我会心疼好久。因为知道爷爷选这块土、练这团泥花了多少心血。”
“后悔吗?”我问。
他摇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以前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现在填满了。”
在村里的第七天,陈师傅要开一窑新盏。这是建盏制作最关键的环节,成败在此一举。
开窑那天,全村的老人都来了。建盏烧制在村里曾经是家家户户都会的手艺,但现在只剩下陈师傅这一脉还在坚守。老人们围在窑口,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敬畏。
窑门缓缓打开,热气扑面而来。陈师傅用特制的长钳,小心翼翼地从窑里取出一只只盏,放在铺着细沙的地上冷却。
那一窑烧了三十六只盏。随着温度降低,釉色逐渐显现:有的如夜空繁星,有的如兔毫纤细,有的如油滴饱满,有的釉色交融如山水画卷...
最后取出的是一只口径较大的盏。当它完全冷却后,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只盏的釉色呈现出罕见的“曜变”,在不同的光线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宛如星河落入盏中。
“成了...”陈师傅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抚摸着那只盏,“我这辈子烧出的第三只曜变盏。”
老人们纷纷上前祝贺,用方言说着吉祥话。陈师傅却转身,把那只盏递给了陈明。
“爷爷,这太珍贵了...”陈明不敢接。
“拿着,”陈师傅坚持,“我这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烧几窑。这只盏,你留着。以后看到它,就记得我们陈家的手艺,记得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陈明红着眼眶接过那只盏。阳光下,曜变的光芒在他脸上流转,像泪光,也像希望。
那天晚上,村里办了简单的庆祝宴。酒过三巡,陈师傅的话多了起来。他讲起建盏在宋朝的辉煌,讲起抗战时期窑口被迫关闭的艰难,讲起改革开放后手艺复苏的喜悦,也讲起如今后继无人的忧虑。
“阿明回来,我很高兴,”老人看着孙子,“但我知道,光靠他一个人,这门手艺还是传不下去。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待在村里弄泥巴?”
顾言深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陈师傅,我们这次来,除了记录您的手艺,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邀请您和村里还懂这门手艺的老人,去我们的手艺校园,办一个建盏工作坊。”
老人愣住了:“去北京?”
“不是北京,是北京郊区的一个手艺校园,”我解释道,“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他们学习各种传统手艺。如果您愿意去教,不仅能把建盏教给更多孩子,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喜欢上建盏。”
陈明眼睛亮了:“爷爷,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手艺不能只留在村里,要走出去,让更多人看到它的美!”
老人沉思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出去走走了。”
在福建的最后一周,我们开始筹备工作坊的具体事宜。陈师傅选了几位还懂些手艺的老人,陈明负责协调联络。顾言深拍摄了足够多的素材,准备回去制作建盏专题纪录片。安安成功拉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坯——虽然粗糙,但总算有了形状。初一收集了满满一背包的植物样本,说要建一个“福建色彩库”。
离开那天,陈师傅送给我们一家人一套他亲手做的茶盏——不是珍贵的曜变盏,而是最普通的黑釉盏,但每一只都圆润饱满,釉色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