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档案馆开放的第三个春天,我们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信是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署名是“一个被《念念回响》打动的人”。信纸是手工制作的再生纸,上面有细碎的植物纤维,字迹工整而有力:
“尊敬的顾先生、林女士:
我在纽约的一家艺术影院偶然看到了《念念回响》。作为一个在华尔街工作十二年的金融从业者,那九十分钟的影片像一记温柔的闷拳,击中了我的心脏。影片结束后,我在黑暗的影院里坐了很久,第一次问自己:我这半生追求的,究竟是我真正想要的,还是社会告诉我应该要的?
三个月后,我辞去了工作,回到我出生的福建山村。我的爷爷是当地最后一批懂得制作‘建盏’的老匠人,今年八十九岁。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学习这门手艺,记录他的故事,也重新寻找自己的生活。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照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转动辘轳车,一个中年男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这是我爷爷和我。我们给这只盏取名‘回响’。”
我把信读给全家人听。初一听完,眨着大眼睛问:“妈妈,这个叔叔也要开始他的‘回响’了吗?”
“是的,”我摸摸她的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回响。”
顾言深把信小心地收藏进档案馆的“来信墙”。这面墙专门展示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和明信片,如今已经贴了大半墙。有大学生写来的,有退休教师写来的,有城市白领写来的,甚至有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写来的...每封信背后,都是一个被触动、被改变的故事。
“这大概是‘回响计划’最意外的收获,”顾言深看着那面墙,“我们种下了一棵树,没想到它会长出一片森林。”
安安对信中提到的“建盏”产生了浓厚兴趣。建盏是宋代八大名瓷之一,以独特的釉色和纹理著称,烧制技艺复杂,一度濒临失传。
“爸爸,暑假我能去福建看看吗?”安安问,“我想亲眼看看建盏是怎么烧出来的。”
顾言深和我商量后,决定全家一起去。不仅因为安安的请求,也因为我们也想认识这对祖孙,看看能否将建盏纳入“本源生活”的产品线,或者至少,记录下这项珍贵的手艺。
六月底,我们踏上了前往福建的旅程。安安已经十六岁,个头快赶上顾言深了。初一八岁,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一家四口,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箱子里除了衣物,还有安安的木工工具和初一的画画本——这是他们走到哪带到哪的“宝贝”。
建盏匠人陈师傅所在的村子在闽北山区,从县城开车还要两个多小时。山路蜿蜒,层层梯田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白墙黑瓦的民居散落在山坳间。
陈师傅的家在村子的最高处,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宅。为我们开门的正是写信的陈明——那个前华尔街精英。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削,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布裤,手上还有新鲜的泥渍。
“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他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手,“太突然了,家里还没收拾...”
“不用客气,”顾言深和他握手,“是我们贸然来访,打扰了。”
陈师傅从屋里走出来。八十九岁的老人,背已经佝偻,但眼睛依然清亮。他看到我们,特别是看到安安和初一,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就好,”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阿明说你们要来,我让他多准备几个菜。”
老宅的后院就是建盏作坊。简陋的工棚里,辘轳车、泥池、釉料缸、柴窑...一切工具都透露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十把不同形状的修坯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
“我爷爷十四岁开始学做建盏,到现在七十五年了,”陈明介绍道,“我是他最小的孙子,也是唯一一个回来学这门手艺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在这个小山村里住了下来。顾言深开始记录陈师傅制作建盏的全过程,从选土、练泥、拉坯、修坯、上釉到装窑烧制,每一个步骤都极尽细致。
“建盏难就难在‘窑变’,”陈师傅一边拉坯一边说,“同样的土,同样的釉,同样的火候,烧出来的每一只盏都不一样。有时候一窑烧出来,满意的就那么一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