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世界的任务发布，并非总是冰冷刻板的系统提示。偶尔，也会有一些由高阶玩家组织、或是某些中立势力发布的“委托”，奖励丰厚，形式也相对自由。
凌策和顾临接到的，就是一个来自“知识回廊”的委托。“知识回廊”是无限世界中一个相对中立的组织，致力于收集、保存各个副本世界流失的信息与文明碎片。他们发布的委托通常不涉及直接战斗，更侧重于探索、解密与特定物品的回收。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名为“织梦者之梭”的道具，据说流落在一个即将崩毁的低级童话系副本《糖果屋历险记》里。
委托要求是，在副本因能量不稳彻底湮灭前，取出“织梦者之梭”。
任务本身不难。以凌策和顾临的实力，这种低级副本即便崩毁，也威胁不到他们。奖励是一种稀有的精神稳定药剂配方，对长期在高压环境下战斗的玩家颇有助益。
问题出在任务简报的附加说明上。
【备注：“织梦者之梭”对强烈、纯粹的情感波动极为敏感。建议由情感联系紧密的搭档执行此任务，可大幅提升定位与获取效率。】
这条备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微妙的涟漪。
“情感联系紧密？”顾临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斜睨向身旁的凌策，唇角弯起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队长，看来我们‘传奇级’的协同性，连中立组织都认可了。”
凌策面无表情地扫过那行字，关闭了任务面板，声音是一贯的冷硬：“无关紧要。任务目标明确，流程简单，速战速决。”
他的反应在顾临意料之中。这块石头，似乎永远都将“情感”视为一种需要规避的干扰项，或者说，一种他不擅长处理的麻烦。即便是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从被迫绑定到并肩作战，再到某些心照不宣的亲密时刻，凌策也极少在言语或神态上，流露出明确的情感倾向。
他默认顾临的存在，默认两人的搭档关系，甚至在身体接触上逐渐放任乃至回应，但像“情感联系紧密”这种直白的定义，仿佛触犯了他的某种禁区，让他本能地想要划清界限。
顾临眼底那点戏谑的光芒淡了下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掠过心头，快得像是错觉。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地应道：“好吧，听队长的，速战速决。”
传送的光芒散去，两人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天空是棉花糖般的粉紫色云朵，河流流淌着粘稠的巧克力浆，远处的树木挂着棒棒糖和软糖，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发慌的气息。
这就是《糖果屋》副本，一个原本充满童趣，此刻却因为能量失控而显得扭曲诡异的地方。脚下的姜饼大地布满裂痕，糖果屋的墙壁在融化，空气中时不时闪过空间不稳的波纹。
“能量逸散点很多，‘梭’的波动被干扰了。”凌策展开感知，眉头微蹙。副本崩坏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分头找？”顾临提议，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效率高点。”
凌策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持通讯，发现异常立刻汇合。”
“明白。”顾临转身，选了东面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由巨大棒棒糖和扭曲糖霜组成的丛林里。
凌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朝西面走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顾临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不对劲，虽然掩饰得很好。是因为他刚才对那条备注的冷淡反应吗？凌策并非毫无所觉，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将那些模糊的、汹涌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东西，用明确的词汇定义出来。
他甩开这些杂念，集中精神感知“织梦者之梭”的波动。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仔细甄别着周围混乱的能量信号。
另一边，顾临穿梭在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景物中。手指拂过正在融化的太妃糖墙壁，留下粘稠的触感。他脸上的慵懒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自嘲式的平静。
他早知道凌策是什么样的人。一块被无限世界的残酷打磨得冰冷坚硬的磐石。是他自己，像一簇不安分的星火，非要凑上去，试图点燃，试图温暖。他以为经过这么多，总该有些不同了。
凌策的纵容，凌策的默许，凌策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维护，甚至那些鲜少流露却真实存在的关切……难道这些，都不算“情感联系”吗？
为什么一提到这个词，凌策的反应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顾临扯了扯嘴角，或许是他太贪心了。能得到凌策这样的强者作为并肩作战的搭档，得到他身体上的接纳，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还在奢求什么呢？难道指望这块石头会说出什么动听的情话吗？
他深吸一口甜腻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胀，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
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感知全开。无论如何，任务必须完成。这是他与凌策之间，最基本的默契和准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副本崩坏的速度在加快，地面的裂缝扩大，天空中的粉紫色云朵开始变成不祥的灰黑色，并下起了酸涩的雨。通讯器里偶尔传来凌策简短的同步信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冷静。
顾临的搜寻并不顺利。他几次捕捉到微弱的、类似“织梦者之梭”的波动，追过去却发现是能量乱流形成的假信号。心情不由得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他路过一座正在坍塌的、用糖霜和饼干搭建的小教堂。
教堂的彩窗是用不同颜色的水果硬糖拼成的，在酸雨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纯粹、带着某种悲伤与期盼交织的奇异波动，从教堂深处传来。
是“织梦者之梭”！
顾临精神一振，立刻闪身进入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糖霜雕塑融化变形，长椅东倒西歪。波动来源于祭坛上方，一个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梭形物体。
他正要上前，脚下突然一空！原本坚实的糖霜地板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下面翻滚着、冒着气泡的巧克力沼泽！同时，教堂顶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水果硬糖彩窗和饼干横梁齐齐砸落！
变故发生得太快！顾临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坠入那不知深浅的巧克力沼泽，而头顶的坠物也已近在眼前！
电光石火间，他腰间的通讯器爆发出刺眼的蓝光——是凌策之前强行塞给他的一个微型紧急传送信标，触发条件是他生命体征受到严重威胁！
光芒闪烁，空间扭曲。
下一瞬，顾临重重摔落在坚实（相对而言）的姜饼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阵气血翻涌。而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教堂坍塌的废墟彻底掩埋，巧克力沼泽咕嘟着吞噬了残骸。
“咳咳……”顾临撑起身子，还没等他缓过气，一道身影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出现在他身边。
是凌策。
他显然是通过通讯器定位和信标触发，以最快速度赶来的。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唇线紧绷，蹲下身，一只手迅速扣住顾临的手腕探查他的状况，另一只手已经凝聚起力场，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后续危险。
“怎么回事？”凌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顾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有些过重的钳制，心头那点被压抑的委屈和莫名的火气忽然就冒了出来。
他甩开凌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糖屑和灰尘，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和一点刺：“没什么，副本正常崩坏而已。多谢队长及时‘救援’，没耽误任务。”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织梦者之梭”，递过去：“任务目标，拿到了。”
凌策没有接梭子，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顾临脸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去的担忧，有确认他无碍后的放松，更有对他此刻态度的不解和……一丝愠怒。
“你在闹什么脾气？”凌策直接问道。他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氛围，尤其是在任务中。
“闹脾气？”顾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哪敢跟队长闹脾气？任务完成，交接，然后离开。这不是队长一贯的风格吗？高效，直接，不掺杂任何‘无关紧要’的因素。”
他将“无关紧要”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凌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还是因为那条备注，因为他当时下意识的回避态度。
他沉默地看着顾临。顾临站在那里，身上沾着糖屑和灰尘，发型有些凌乱，脸色因为刚才的惊险而微微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示弱、反而竖起所有尖刺的猫。
周围的副本还在持续崩坏，酸雨越下越大，腐蚀着糖果建筑，发出滋滋的声响。空间裂缝像黑色的蛛网蔓延开来。环境恶劣而危急。
但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崩坏的副本还要凝滞。
凌策忽然向前一步。
顾临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凌策更快地攥住了手腕，力道比刚才更重，不容他挣脱。
“看着我。”凌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临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带着挑衅和自暴自弃：“看什么？队长又想教育我任务中要保持冷静，不要被个人情绪干扰？”
凌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出来的尖锐，看到底下的真实。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临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能感受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那条备注，”凌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情感联系紧密’。”
顾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抿紧唇，没说话。
“我不习惯说那些话。”凌策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剖析自己，“‘情感’，‘联系’，这些词……太模糊，太不确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但我赶来了。”凌策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重新落回顾临眼中，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我把保命的信标给了你。”
“我会在你力竭的时候拉住你。”
“我会在你受伤的时候处理伤口。”
“我会默认你进入我的安全空间，容忍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在你靠过来的时候……没有推开。”
他一桩一件，语气平淡地列举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行为事实。
“这些，”凌策看着顾临眼中逐渐积聚的水光，和那层尖锐外壳一点点碎裂的痕迹，最终说道，“对你而言，不算‘联系’吗？”
顾临的呼吸滞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凌策，看着他那张冷硬的、此刻却无比认真的脸。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憋闷的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方式，在定义和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
“我……”顾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凌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过他的眼角，抹去那一点尚未凝结的湿意。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生涩，却让顾临的心尖狠狠一颤。
“任务还没结束。”凌策移开目光，看向周围越来越不稳定的环境，恢复了平时指挥的语气，但攥着顾临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织梦者之梭’需要稳定输出能量才能带离崩坏副本。按照备注，需要我们共同引导。”
顾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他将“织梦者之梭”重新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腕还被凌策握着。
凌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源源不断的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与他自身的力量汇聚，缓缓注入那枚梭形道具中。梭子上的白光变得稳定而明亮，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这一次，不再是系统强制要求的“协同性张力”，而是源于彼此确认的、心甘情愿的力量交融。
周围的崩坏加剧，糖果世界在酸雨和空间裂缝中分崩离析，化为五彩斑斓却绝望的混沌。而光罩中的两人，手握着手，力量相连，仿佛激流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顾临看着凌策专注引导能量的侧脸，忽然低声开口，带着点鼻音，却不再是委屈或挑衅，而是某种柔软的、近乎叹息的语调：“队长。”
“嗯？”凌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外界。
“下次……”顾临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凌策耳中，“如果我再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闹脾气，你可以直接……亲到我闭嘴。”
凌策引导能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顾临。顾临也正看着他，眼睛还带着点红，但里面闪烁着熟悉的、狡黠而明亮的光芒，像落入了星子的琥珀。
凌策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好。”
传送的光芒亮起，将两人连同稳定下来的“织梦者之梭”一起带离了彻底湮灭的副本。
回到知识回廊交接任务，拿到药剂配方，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凝滞的气氛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密、更加自然的默契。
回到公寓，顾临习惯性地就想往凌策身上靠，却被凌策按住了肩膀。
“先去清理。”凌策看着他身上沾满的糖浆、灰尘和巧克力渍，皱了皱眉，“脏。”
顾临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发现凌策已经清理完毕，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药剂配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
顾临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脑袋自然地靠在他肩上，发梢的水珠蹭湿了凌策的家居服。
凌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推开他，甚至空出一只手，拿过顾临手里的毛巾，动作有些笨拙地帮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顾临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忽然闷闷地开口：“队长。”
“嗯。”
“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他指的是之前闹别扭的事。
凌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顾临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却听到凌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也有问题。”
顾临惊讶地抬起头。
凌策垂着眼眸，看着手中柔软的毛巾，灯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温和。
“我不擅长表达。”他说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些……你所在意的东西。但我……会试着去理解。”
他抬起眼，看向顾临，眼神认真而专注：“所以，如果以后你觉得……不够。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需要再用试探，用尖锐，用若即若离来确认。
顾临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又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彻底包裹。他看着凌策，看着这个强大、冷硬、却愿意为他尝试改变、愿意向他袒露笨拙一面的男人。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带有任何伪装或算计，明亮、纯粹，带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爱意。他伸出手，捧住凌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沐浴后清新气息的、轻柔而郑重的吻。
“不用改。”顾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笑，无比清晰地说，“队长，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我喜欢的模样。”
凌策怔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耳边直白的话语，那颗习惯了冷静、甚至有些冰冷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剧烈地跳动起来，带来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揽在顾临腰间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用一个更加深入、更加炽热的吻，作为回应。
磐石或许沉默，但星火终能将其点燃。而点燃后的磐石，内里涌动的，是足以焚尽一切冰冷与隔阂的、永恒的地火。
窗外，无限世界的夜空依旧深邃，危机潜藏。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拥有着彼此最真实、最完整的模样，以及一份无需言说、却坚不可摧的“联系”。
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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