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空间内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谢临这一觉睡得极沉,重伤和精神透支带来的疲惫如同深海,将他紧紧包裹。
期间他隐约感觉到几次身边的动静——有人替他更换了被冷汗浸湿的额巾,调整过输液的速度,甚至有一次,当他在梦魇中因肩伤抽搐时,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完好的那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笨拙却有效的安抚,直到他重新陷入安稳的沉睡。
等他再次彻底清醒过来时,身体的虚脱感减轻了不少,虽然肩后的伤口依旧闷痛,但至少头脑恢复了清明。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医疗床上,房间里的光线被调暗了,营造出适合休憩的氛围。
江渝不在床边。
谢临目光扫过房间,在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他。
江渝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正低头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幽蓝短刀。动作专注,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冷硬依旧,却莫名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
他似乎也简单清理过自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
谢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江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抬,冷声道:“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旁边的矮几上,不知何时摆放着一管高级营养剂和一杯清水。
谢临没动那营养剂,反而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江渝“啪”地一声将短刀合拢放下,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迅捷,但走到床边时,脚步又顿住了,只是皱着眉看着谢临笨拙的动作,没有伸手帮忙。
“逞能。”他吐出两个字的评价。
谢临终于靠坐着调整好姿势,微微喘息着,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江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江队长这是……在关心我?”
江渝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他肩头洇出些许血色的绷带上,眉头蹙得更紧:“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安全屋里,麻烦。”
语气依旧冷硬,但那细微的关切,如同冰层下的潜流,已然无法完全掩饰。
谢临低低地笑了起来,没再继续撩拨,他知道见好就收。他伸手拿过那管营养剂,慢条斯理地拧开,喝了一口。味道寡淡,但能迅速补充体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谢临吞咽营养剂的细微声响。
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死敌,也并非亲密无间的伙伴,而是一种经过生死考验、撕破那层伪装后,彼此心照不宣的、尴尬又暧昧的僵持。
“系统……”谢临喝完营养剂,将空管放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后来有什么动静吗?”
提到系统,江渝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他走回窗边的沙发坐下,与谢临隔着几步的距离。
“没有。”他言简意赅,“结算正常,奖励发放。关于……‘异常情感波动’和‘清除程序’,没有任何后续说明或处罚。”
这很不寻常。系统对于超出它规则的存在,向来是冷酷无情的抹杀。这次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临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若有所思:“看来,我们俩强行共鸣的精神力,或者说……那种‘情感链接’,让它暂时‘无法解析’、‘依据不足’了。”
他看向江渝,眼神锐利起来:“但这只是暂时的。系统不会允许不受控制的变量存在。它现在不动我们,可能是在观察,也可能是在计算新的清除方案。”
江渝迎上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它敢来,就试试。”
平淡的语气,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和锋芒。这是属于排行榜顶端大佬的底气。
谢临欣赏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为系统潜在威胁而产生的阴霾散去了不少。他喜欢江渝这股劲儿,冰冷,强大,不屈不挠。
“当然要试试。”谢临唇角勾起,笑容里带着一丝狂气和算计,“不过,在它找到办法对付我们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给它找点麻烦。”
江渝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系统的规则并非铁板一块。”谢临缓缓道,“‘深渊地铁’里,我们触发了强制双人协作,它试图清除我们的‘异常情感’,但最终失败了。这说明它的核心协议存在逻辑漏洞,或者……有某种它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法则’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渝:“如果我们能主动去寻找、利用这些漏洞或法则呢?甚至……找到它为什么如此忌惮‘强烈情感共鸣’的原因?”
江渝沉默了片刻。
谢临的提议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主动去挑衅系统,探寻其根源,这无疑是走在刀尖上。
但……想到系统那冰冷的、试图抹杀一切“异常”的意志,想到它差点将他和谢临……江渝心底那股不甘与反抗的火焰便再次燃烧起来。
他讨厌被掌控,讨厌被定义,更讨厌……差点失去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算计,却让他无法再狠下心肠推开的人。
“怎么找?”江渝问,声音平静,已然做出了选择。
谢临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从已知的、规则异常的副本入手。从那些……流传着关于‘系统漏洞’或‘禁忌情感’传闻的地方开始。”
他向着江渝的方向,微微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伤口抽痛,但他毫不在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敢不敢,江队长?跟我一起,把这该死的系统……搅个天翻地覆?”
窗外是无限世界永恒不变的、模拟出来的夜空,繁星点点,却透着虚假。
房间内,两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人,一个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一个坐在沙发上面容冷峻却眼神坚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剂和一种名为“危险同盟”的气息。
江渝看着谢临伸出的、象征邀请的手,没有立刻去握。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不是妥协,是并肩。
谢临满意地靠回床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倦意再次袭来。他闭上眼睛,喃喃道:“那就……说定了。”
这一次,他睡去时,唇角带着轻松而真实的弧度。
江渝看着他睡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短刀,继续擦拭。只是那动作,比之前放缓了许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系统的阴影依旧笼罩,前路注定荆棘密布。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账,可以慢慢算。
路,也能一起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