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空间的柔和光线取代了副本里或阴森或刺目的照明,安全区特有的、带着微末能量抚慰的空气涌入肺腑,真正宣告了危险的远离。
谢临彻底脱力,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江渝接住他时手臂瞬间的僵硬,以及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加速而有力的心跳。
他没有完全昏厥,更像是精神和体力双重透支后的短暂宕机。
模糊中,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移动,被小心地安置在平坦柔软的地方。
有冰凉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又快速离开。
接着是衣料被剪开的细微声响,肩后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消毒药剂触碰时尖锐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那处理伤口的手指顿了一下,动作似乎放得更轻,但依旧带着某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力道,清洗,上药,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只有偶尔压抑的、极轻微的呼吸声,显示着操作者也并非全无波澜。
谢临没有睁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半昏迷的依赖状态里。
他能感觉到江渝就在身边,那种冰冷又灼热的存在感,比任何镇痛剂都更能让他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的剧痛被药物压制下去,变成了沉闷的钝痛。
谢临积蓄起一点力气,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躺在一张简洁的医疗床上,身处一个风格冷硬、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房间,显然是江渝的私人安全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他自己血液的味道。
江渝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操作台前,正低头清洗着自己手上和短刀上干涸的血污与泥浆。
他脱掉了破损的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作战背心,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
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那截后颈和耳根处,之前战斗中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与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似乎是察觉到谢临醒来的动静,江渝清洗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醒了就自己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
谢临没动,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牵动了肩后的伤,让他吸了口凉气,声音虚弱又带着点故意的成分:“动不了……江队长,好人做到底?”
江渝猛地转过身。
他脸上也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几道细小的擦伤横过颧骨,更添几分凌厉。
那双眼睛看向谢临时,复杂的光芒剧烈闪烁着,有未散的余怒,有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被谢临这副无赖样子勾起的羞恼。
“谢临,”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别得寸进尺。”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谢临无辜地眨了眨眼,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江渝,“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至于伤成这样?现在让你照顾一下,不过分吧?”
他刻意强调了“救你”两个字。
江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他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谢临,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谁要你救?!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过谢临肩上厚厚的绷带,那下面是他亲手处理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当时的情景不受控制地回放——谢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后的背影,利爪穿透皮肉的声音,以及这人苍白着脸却还笑着对他说“别怕,我在”……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更烫。
谢临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疲乏却又笃定的弧度。
他非但没被江渝的冷言冷语吓退,反而缓缓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向江渝垂在身侧、依旧紧握成拳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伤员特有的迟缓,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坚持。
江渝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下意识就想后退,但脚底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同样带着伤痕和污迹的手,一点点靠近,最终,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窜开,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江渝的拳头握得更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他想挥开,想将这逾矩的触碰狠狠甩脱,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僵持着,动弹不得。
谢临的指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轻轻地、固执地搭在他的拳头上。
他仰望着江渝,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柔软:
“江渝,”他第一次省略了那个带着距离感的“队长”称呼,“不是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看着江渝剧烈闪烁、试图躲避他目光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情愿的。”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具力量,重重地砸在江渝的心防上。
我情愿为你受伤。
我情愿打破我们之间虚假的对立。
我情愿……喜欢你。
江渝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胸腔里那股灼烧感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了谢临那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视线,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
被谢临指尖触碰的那只手,拳头依旧紧握着,但那紧绷的力道,却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不再是之前副本里危机四伏的死寂,也不是刚刚传送回来时的尴尬凝滞,而是一种……充满了未竟之言和汹涌暗流的、紧绷的静谧。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火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谢临的手指,就那样轻轻搭在江渝的拳头上,没有离开,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在等待,用一种近乎赌博的耐心,等待着江渝的反应。
是再次将他狠狠推开,用更冰冷的话语筑起高墙?
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江渝紧握的拳头,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迟疑和挣扎,松开了。
他没有回应谢临的触碰,却也没有挥开。
这几乎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谢临眼底的光芒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他指尖微微用力,在那松开的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收回了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勾起一个清晰而满足的弧度。
“……我睡会儿。”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倦意,“别趁我睡着跑了……不然,天涯海角……也找你算账……”
话音渐渐消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的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江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谢临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一下轻轻的按压。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意,从那个点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钻进血管,流向心脏,让他整个人都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沉睡的谢临脸上。那张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戏谑和算计,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混蛋……”
良久,一声极低极低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咒骂逸出唇瓣。
没有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纵容。
他没有离开。
只是走到墙边,抱臂靠在那里,闭上了眼,像是也在休息。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始终没有完全放松的站姿,暴露了他内心的远不平静。
私人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副本的腥风血雨暂时远去,系统的威胁悬而未决。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回头。
他们之间,那纠缠了无数对立与试探的死局,终于在鲜血与生死之后,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光透了进来,照亮了其中早已悄然滋长的、不容于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