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和偶尔划过的车灯,将模糊的光影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如同摇曳的水草。贺翎澈静立在客厅的阴影里,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冰山,冰冷,稳定,无声地守护着卧室里那片被疲惫和混乱笼罩的黑暗。
卧室床上,江屿并没有真正沉睡。
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意识模糊,但大脑却像一架过载后濒临崩坏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自绑定以来的一切——从天台被打断的死亡,到新手副本的漠然,再到与林婉、何寻星他们的相遇,组建团队,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那些微弱却无法再完全忽视的“不想失去”的念头……
然后是贺翎澈。
那个从一开始就强行闯入他世界的冰冷存在。从绝对的理性,到一次次打破规则的维护,到拥有躯体,到棺中的禁锢与保护,再到那石破天惊的“私情”宣言……
最后,是今晚摊开的、血淋淋的真相。系统是前契约者,主系统是收割者,游鸦的死亡,73的崩溃……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巨大的、混乱的潮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维系内心秩序尽管那秩序建立在绝望之上的堤坝。
他最开始,只是一个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
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一切?
为什么要在绝望的深渊里,又被强行塞入这些……牵挂?这些需要他去“保护”的东西?
林婉担忧的眼神,何寻星充满信任的叫喊,石振铁沉稳的背影,沈心的温柔,白沐的可靠……甚至游鸦那有些怯懦却也曾并肩的身影……
这些东西,像细密的、带着温度的丝线,缠绕在他冰冷孤绝的心脏上,让他再也无法回到那种纯粹的、一无所有的虚无状态。
他失去了那份因为一无所有而带来的、扭曲的“游刃有余”。
无力感,如同黑色的沥青,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粘稠而窒息。那被他用药物和意志强行压抑的重度抑郁症,此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缺口,伴随着对未来的恐惧、对真相的愤怒、对自身弱小的憎恶,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滑过苍白的皮肤,留下湿冷的痕迹。
他哭了。
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绝望到极致,连泪水都会干涸。可此刻,这迟来的、混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却决了堤。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失控。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贺翎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床边。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坐标,存在于这片情绪的风暴中心。
江屿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在此刻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排斥,反而像是一块能够暂时依靠的、不会因为他的崩溃而动摇的礁石。
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下,江屿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贺翎澈垂在身侧的袖子。
那冰凉的、质感特殊的衣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什么实体。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愕然的动作——他用力扯着那袖子,胡乱地擦着自己脸上狼狈的泪痕。
动作粗鲁,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迁怒。
贺翎澈没有动,也没有阻止,只是任由他动作。那双眼眸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擦干了眼泪或许并没有完全擦干,江屿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贺翎澈的手臂上。
对方的手臂冰冷而坚硬,如同玉石,与他额头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触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他能感觉到贺翎澈平稳的、非生命体般的“存在感”,像定海神针般锚定着他即将被情绪漩涡吞噬的意识。
黑暗中,他闭着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冰冷,和对方衣袖上那极淡的、属于贺翎澈的独特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稀疏,江屿才用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低低地开口:
“贺翎澈……”
他的名字,从江屿口中吐出,带着未干的湿意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贺翎澈微微低头,更近地“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江屿接下来的话,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划破寂静夜空的微弱流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决意:
“……我赋予你……”
江屿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决定的重量,最终,还是将那沉重的词语说出了口:
“……爱着我的权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连窗外遥远的噪音都仿佛被隔绝。
江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抵着的那只手臂,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贺翎澈周身的冰冷气息,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这不是接受,也不是承诺。
这是一种“赋予”。一种单方面的、将他自身的一部分哪怕是名为“被爱”的资格,交托出去的举动。
他将那份由贺翎澈主动提出的、看似荒谬的“私情”,以一种更加荒谬、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方式,接了过来,并盖上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疲惫到了极致,或许是因为那冰冷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定,或许……只是因为,在这片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中,他抓住了一点看似坚实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本身也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他赋予了一个非人之物“爱”他的权利。
这听起来疯狂而不可思议。
但在此刻,对于江屿而言,这却像是一种……解脱。一种将某个沉重的、无法定义的难题,暂时抛出去的解脱。
贺翎澈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回应,没有激动,也没有进一步的确认。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江屿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任由那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过了很久,久到江屿几乎以为对方没有听见,或者程序无法处理这个指令时,贺翎澈才用他那独有的、平稳到近乎永恒的冰冷声线,做出了回应。
一个简单的、却仿佛承载了某种新程序启动般郑重的确认:
【权利已接收。】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克制而精准的力道,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江屿因低头而露出的、脆弱的后颈上。
那冰冷的掌心贴合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指令更新:保障观测对象江屿存活,优先级:永恒。】
他用了“永恒”这个词。一个在数据世界里几乎不会被使用的、充满了非理性意味的词语。
江屿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倚靠的姿势,感受着后颈那冰冷的触感和额间坚实的支撑。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茫然和一丝奇异平静的空洞。
窗外,桂花的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幽幽地弥漫进来,缠绕着这由绝望、泪水、冰冷与一个疯狂“赋予”所构筑的、诡异而崭新的关系开端。
冰原之上,似乎燃起了一簇微弱的、摇曳的星火。
无人知晓它能燃烧多久,又能照亮何方。
但在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