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窗外隐约的桂花香,尘埃在光柱中的舞蹈,远处城市的嗡鸣……所有的一切都退化为模糊的背景音。江屿的世界里,只剩下贺翎澈那双冰封般却倒映着他惊愕面容的眼睛,以及那句如同惊雷般在他荒芜心田中炸开的、荒谬绝伦的话语。
“请赋予我爱着你的资格,江屿。”
爱?
资格?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从贺翎澈——系统01——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副本中的恐怖景象。那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颠覆,一种将他一直以来赖以维系某种平衡的基石彻底击碎的暴力。
江屿愣在那里,瞳孔微微扩散,大脑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疲惫而一片空白。他甚至无法去思考这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程序错误或者更深层次的目的。他只是本能地、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感受着对方掌心那冰冷的、却无比坚定的触感。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或许只有几秒钟,江屿才极其艰难地、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生涩沙哑的音节:
“……理由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收集关于‘爱’的……信息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符合逻辑,也最符合“系统”行为模式的解释。观测,分析,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尤其是“爱”这种难以量化的变量,对于一个追求数据和逻辑的存在而言,或许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然而,贺翎澈的回答,再次将他所有的推测碾得粉碎。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
“不。”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江屿,那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庞大的数据流在无声奔涌、冲突、最终汇聚成一个简洁到极致,却又重若千钧的结论。
他握着江屿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这冰冷的接触是他表达某种信息的唯一通道。
然后,他用那平稳到没有一丝波澜,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破壳而出般决意的声音,清晰地宣告:
“这是我的私情。”
私情。
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系统词典里的词汇。一个与“绝对理性”、“逻辑优先”、“指令至上”完全背道而驰的概念。
它代表着非理性,代表着偏好,代表着……独立于程序之外的、属于个体的、无法用纯粹数据完全解释的……情感倾向。
江屿彻底失语了。
他怔怔地看着贺翎澈,看着这个由冰冷数据和未知科技构筑的存在,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开玩笑或者程序紊乱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一种仿佛跨越了无数逻辑屏障、最终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的……赤裸裸的“真实”。
私情。
他对他的维护,一次次打破规则的操作,塑造躯体闯入副本,棺材中的禁锢与保护,地牢里的同行,以及此刻,这登堂入室的靠近,这冰冷而坚定的握手,这石破天惊的索求……
这一切,不是因为核心指令,不是因为观测任务,不是因为数据研究。
只是因为……私情?
一种源自他自身的、无法被主系统程序完全涵盖的、独独指向他江屿的……“私情”?
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再次涌上,但这一次,其中掺杂了一丝连江屿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战栗。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想要将这彻底颠覆他世界认知的一切拒之门外。
但贺翎澈的手如同最精密的镣铐,稳定而坚决,不容他退缩分毫。
“你……”江屿的声音更加干涩,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质问?嘲讽?还是……其他?
贺翎澈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混乱和无措。他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江屿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如同星云漩涡般冰冷而深邃的底色。
“定义权在你,江屿。”他重复了之前的话语,但这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恳请?或者说,是一种将最终裁决权完全交付出去的、绝对的姿态。
“观测者的模型已被证伪。新的关系定义,需要由你来……赋予。”
他将选择的权柄,放在了江屿的手中。
是继续维持那看似安全、实则早已名存实亡的“观测者与被观测者”的关系?还是……接纳这份来自非人之物的、冰冷而执拗的“私情”,并为之重新命名?
江屿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步步从冰冷数据流中走出,以如此具象、如此不容忽视的方式闯入他孤绝世界的存在。他感受到对方掌心那亘古不变的低温,也感受到了那低温之下,某种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混合着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着,在这间弥漫着陈旧气息和隐约桂花香的破旧房间里,在这片由一句“私情”所引发的、前所未有的风暴中心,暂时地……停滞了下来。
窗外,桂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僵持的、充满了未解之谜的沉默。
而定义的权柄,沉重地,悬在了江屿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