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白光散去，脚踏实地的不真实感被熟悉的环境所取代。
是江屿那间位于旧城区筒子楼、简陋到近乎贫瘠的住所。厚重的窗帘依旧拉拢着一半，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外飘来的、甜腻中带着清冷的桂花香气。
副本里血腥、疯狂、诅咒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身体各处的隐痛、精神上的过度消耗，在这一刻如同迟来的潮水，汹涌地拍打上来。
江屿甚至没能走到床边，就在门口玄关处脱了力，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闭上眼，额头顶着屈起的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将古堡里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从肺叶中彻底驱逐，取而代之的是这现实中、带着灰尘和隐约桂花香的、属于他巢穴的熟悉味道。
A级评价，丰厚的奖励，团队的幸存……这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激不起丝毫波澜。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那片沉寂的黑暗似乎也因为这番折腾而变得躁动不安，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贺翎澈（01）和闻宴（08）以人类形态出现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也没有精力去理会石振铁最后那句“需要谈谈”所隐含的后续麻烦。
他现在只想沉睡，沉入那片连噩梦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虚无。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地扑向那张唯一的床。身体接触到冰冷而熟悉的床单时，他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呻吟，意识迅速模糊，沉向黑暗。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种极其细微的、非物理层面的“存在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近乎停滞的意识中泛起了涟漪。
他艰难地、如同溺水者般，将一丝意识拉回现实，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床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贺翎澈就坐在那里，坐在他那张旧床的边沿。依旧是那副冷峻的、仿佛由大理石雕琢而成的面容，依旧是那身看似华丽、实则与他这破旧房间格格不入的深色服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如同一个精密的人偶，又像一座沉默的守望者雕塑。
窗外隐约的桂花香气，似乎因为他的存在，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感。
江屿看着他，大脑因为疲惫而运转迟缓，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过度消耗后产生的幻觉。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01？”
“是我。”贺翎澈回应，声音平稳，一如既往的缺乏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江屿混沌的意识。
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这里。以一个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坐在了他的床边。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混杂着疲惫带来的脆弱，让江屿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力发作。他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这样的举动……已经超过‘观测者’与‘被观测者’的范围了吧？”
从棺材里的禁锢，到地牢中的同行，再到此刻，登堂入室，坐在他的床边。这一系列行为，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冰冷系统执行“观测任务”的范畴。
贺翎澈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江屿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人类的注视带着温度或情感，更像是一种……全方位的、冷静的扫描与分析。
然后，他听到贺翎澈开口，那冰冷的声线，似乎比平时放缓了那么一丝丝，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意味：
“从宿主第一次主动申请与我‘聊天’开始。”
江屿微微一怔，想起了那个在病床上，因为察觉到对方的“特殊”而主动发起交流的瞬间。
贺翎澈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组实验数据，却又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然后，你问我，‘观察我们的意义是什么’，‘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观察出的我，是什么’。”
他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江屿当初的问题。
“这些问题，以及你后续的行为，持续产生的无法预测的‘变量’，对我的核心逻辑构成了持续的……冲击与挑战。”
他的话语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
“基于此，我原有的、基于纯粹逻辑与指令的‘观测者-被观测者’模型，已无法完全适配当前的交互状态与数据反馈。”
江屿的心跳，在疲惫的躯体内，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依旧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向了床边那个存在。
贺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生涩”的尝试：
“所以，我在重新定义……你对我的意义，江屿。”
“江屿”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不再是冰冷的编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无数次逻辑校验后才被允许使用的重量。
江屿猛地睁开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少许，他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靠在床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坐在床边的贺翎澈。
重新定义？意义？
他看到他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那只苍白、修长、稳定得不像人类的手。
然后，那只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握住了他随意搭在床沿的、同样冰凉的手。
冰冷的肌肤相触。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古怪的感觉，顺着相贴的皮肤，瞬间窜遍江屿的全身！
贺翎澈的手，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温热和柔软，只有绝对的稳定和一丝非人的低温。但就是这只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学习”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某种程序化的精准，将他的手指拢入掌心。
江屿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那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无法抗拒力量的手指牢牢握住。
“你……”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看着贺翎澈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封般的眼眸，试图从那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或者程序错误。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认真。
贺翎澈凝视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数据本质的眼睛里，倒映着江屿苍白而震惊的脸。他微微前倾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窗外桂花的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这诡异而紧绷的空气里。
然后，江屿听到了他此生所能想象到的、最荒诞、最冰冷，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告白”——
“请赋予我……” 贺翎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严密的逻辑演算，“……‘爱着你的’资格，江屿。”
“爱”这个字眼，从一个本质是数据和逻辑构成的存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怪异感，却又因其绝对的冷静和认真，而显得无比沉重。
江屿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冷漠，在这一刻，被这句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话语，轰击得支离破碎。
他看着贺翎澈，看着这个绑定了他的系统，这个一次次打破规则维护他的存在，这个此刻以人类形态握着他的手、向他索要“爱”的资格的非人之物。
荒谬，混乱，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席卷了他。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握的、冰冷的手，窗外隐约的桂花香，以及那句如同魔咒般、在空气中久久回荡的——
“请赋予我爱着你的资格，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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