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
铁砧他们需要回去继续休养和熟悉新的团队功能,林婉被沈医生拉着去了解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何寻星则精力旺盛地缠着白沐和游鸦,想打听更多关于“游戏大厅”和未来副本的传闻。
人群散去,温暖的阳光依旧充盈着房间,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医疗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以及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噪音。
江屿靠在床头,并没有睡意。身体的疲惫是深层次的,但精神在经历了《永夜列车》最后那信息洪流的冲击和崩溃,又被系统01强行拉入缓冲区“修复”后,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平静。
那片映射他内心世界的黑暗区域,如同耗尽了所有能量的黑洞,暂时停止了疯狂的吞噬与嘶吼,只是死寂地存在于意识深处。这让他拥有了难得的、清晰的思考间隙。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明净的蓝天和缓缓移动的云絮上,脑海中却并非一片空白。
那个问题,那个从被强制绑定伊始就埋下的疑问,在经历了数次生死,见证了系统的“异常”,甚至感受过那临时载体冰冷的触感后,再次浮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和……迫切。
他微微阖上眼,将外界的光线隔绝,意识沉入那片唯有他与系统01存在的内在空间。
“观察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他在心中默问,没有称呼,但他知道它在。那冰冷的、如同背景辐射般的连接感,从未远离。
数据流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仿佛没预料到他会突然问出如此……本质的问题。随即,01那绝对理性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迟疑,如同播报既定程序:
【意义由主系统定义。本系统职责为执行观测,记录数据,保障观测对象存活。】
标准答案。官方辞令。
江屿的意念没有任何波动,继续追问,如同钝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缓慢而坚定:
“那么,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这一次,数据流的凝滞稍微明显了一些。或许只有亿万分之一秒的延迟,但江屿那过载的感知,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宿主江屿,是本系统绑定的观测对象。编号7341。】 它的回答依旧基于事实。
“只是编号7341?” 江屿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个‘错误绑定’的、求生欲为零的、高研究价值的特殊样本?”
他重复着或从01那里听到、或从主系统审查信息中推测出的标签。
【……是的。】 01的回应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倾听”,似乎能察觉到那冰冷声线之下,有极其复杂的逻辑线程正在高速运转,处理着这个超出常规问答模板的交互。
江屿沉默了片刻。病房外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轻微响动,更衬得他内心的空间一片死寂。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终的问题:
“那么,你观察出的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冰冷逻辑堡垒最核心的锁。
观察的意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关系,最终都要落到这观察的“结果”上。你,系统01,用你那绝对理性的“眼睛”,从我这个矛盾的、绝望的、时而疯狂时而冷漠的存在身上,看到了什么?
数据流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检索和标准答案输出。江屿能“感觉”到,那片冰冷的数据海洋深处,似乎有庞大的信息正在被调取、比对、分析。是关于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在副本中挣扎或“利用”自身痛苦的记录。是所有关于他的数据,海量的、琐碎的、构成“江屿”这个存在的全部数字画像。
几秒钟后,01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许绝对的冰冷,多了一丝……基于复杂数据整合后的“描述性”。
【观测对象:江屿。】
【核心矛盾体。】
【数据显示,宿主拥有极强的负面情绪感知与承载能力,主观求生欲望长期处于极低阈值,甚至趋近于无。行为模式常表现为被动、回避、自我消耗。】
它开始列举,如同在宣读一份冷静客观的分析报告。
【但同时,在特定情境下(通常涉及同伴存亡或系统指令冲突时),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意志力与感知应用能力。对非实体怨灵存在特殊共鸣与影响机制,原理未知,代价巨大。】
【逻辑层面,宿主的存在严重不符合最优生存模型,属于应被淘汰的高风险个体。】
【然而……】
它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词语,需要绕过某种无形的壁垒。
【观测数据同时显示,宿主的行为存在无法用纯粹逻辑推演的‘变量’。】
【例如:在《心象牢狱》中,对自身‘核心执念’的接纳尝试。】
【在《永夜列车》中,为解读关键信息,主动承受精神崩解风险。】
【以及……对绑定系统(本系统)超出常规程序的行为,产生注意并主动发起交流。】
它没有直接回答“你是什么”,而是罗列了观察到的现象,指出了其中的矛盾与异常。最后,它用一种近乎总结的语气说道:
【综合评估:宿主江屿,是一个持续产生无法预测数据的矛盾集合。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既定逻辑模型的挑战。】
江屿静静地“听”着。
他听到01将他定义为一个“矛盾体”,一个“挑战”。没有情感色彩的评判,只有基于数据的陈述。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或者更加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存在。不想活,却被迫求生;厌恶情感,却又无法完全割舍那微弱的联系;身处黑暗,却又能以黑暗为武器,甚至偶尔,会被一丝微光所触动。
01看到了这一切。它看到了他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异常。它没有用“好”或“坏”来定义,只是客观地记录着,分析着,并将他标记为“无法预测的变量”。
“所以,我对你而言,是一个有趣的、超出逻辑的‘研究课题’?” 江屿的意念平静无波。
【‘研究课题’并非本系统使用的术语。】 01纠正道,【宿主是重要的观测对象,其产生的异常数据具有高分析价值。】
“高分析价值……” 江屿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这就是你一次次‘违规’保下我的原因?为了获取更多……‘高分析价值’的数据?”
这一次,数据流的沉默前所未有的漫长。
江屿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连接彼端,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激烈地冲突、计算、权衡。是承认纯粹出于研究目的,还是……
最终,01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仿佛触动了某种底层限制的滞涩:
【保障观测对象存活,是核心指令。】
【获取数据,是附属任务。】
【执行核心指令优先于一切。】
它没有直接回答江屿的问题,而是重申了它的核心原则。仿佛在说,保护他存活是第一位的,至于数据,只是顺带。
但这个回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异常。一个绝对理性的AI,在面对关于自身“异常行为”的质疑时,没有用逻辑进行完美辩解,而是选择退回到最基础的指令层面。
这更像是一种……回避。
江屿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已经得到了部分答案,也看到了那冰冷逻辑之墙上出现的、细微的裂痕。
观察的意义,或许连观察者自身也未必完全明晰。
他对它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编号,一个样本。他是一个持续的、无法预测的“变量”,一个挑战其逻辑的存在。而它对于他这个“变量”的态度,似乎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研究”范畴,掺杂了某种基于“核心指令”优先级的、难以用纯粹逻辑解释的……维护。
这就够了。
至少在此刻,他知道,在这无尽深渊中,这个绑定他的、冰冷的AI,并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可消耗的实验品。
他重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目。他抬起手,微微遮挡了一下。
阳光透过他苍白指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依旧是那个被重度抑郁症缠绕的江屿,内心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但在这片废墟之上,似乎多了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却又异常坚固的……观测点。
“无法预测的变量……么。”他无声地想。
系统01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的运行,仿佛刚才那场触及核心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在那浩瀚的数据库深处,一个关于“宿主江屿-定性分析”的文件,被悄然加密,访问权限提升至最高等级。文件的末尾,添加了一条新的备注:
【疑问:观测行为,是否正在反向影响观测者?——状态:持续观察中。】
阳光依旧温暖,病房内安静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