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屿在洒满阳光的病房里，指尖轻触，同意加入那个名为“暂未命名”的团队时，在人类无法感知的维度，一片浩瀚无垠的数据海洋深处，几道意识正在以光速交织、碰撞。
这里并非实体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穷无尽流淌的信息洪流，构成万千世界的法则碎片，以及……维系着“深渊系统”运转的、冰冷而庞大的逻辑链。这里，是系统们真正的居所。
“叮——成员【江屿】已确认加入固定团队【暂未命名】。”
一条简洁的提示信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不同区域泛起了涟漪。
在某个模拟着慵懒午后花园景致的数据节点中，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意念”响起，这意念被转化为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便是：
“哟，签了卖身契了。这下可真是绑定了。”
这是系统08。它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慢悠悠的，带着点没睡醒的调侃，但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更为娇嗔、带着明显不满和烦躁的“意念”如同炸毛的猫般冲了进来，其数据流甚至模拟出了粉色花瓣乱舞又被强行压制的效果：
“又一个！先是01那个死脑筋的冰块，然后是你？！08，你到底看上那个毛头小子什么了？冲动、鲁莽、除了最后那一下有点闪光点，之前简直弱得可怜！值得你借出力量，还欠下‘人情’？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
系统73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被抛下的委屈感。
它所绑定的林婉，明明只是个普通人类，情绪敏感，能力也谈不上强大，虽然在副本里点燃油灯确实出乎意料……但那一定是运气！对，就是运气！凭什么01和08都对自己的宿主那么“特别”？
“毛头小子？” 08的意念懒洋洋地回荡着，仿佛在花园的躺椅上翻了个身，“73，你的观测精度是不是被冗余情感数据堵塞了？何寻星，或者说李明，他在最终时刻爆发出的‘真名’力量，以及那份甘愿为同伴赴死的决绝，可不是一句‘有点闪光点’就能概括的。那是一种……‘变数’的潜质。”
它顿了顿，数据流中似乎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波动：
“倒是你，73，别总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多看看你家林婉。她在《永夜列车》里，承受着精神冲击，依旧能保持理智，安抚他人，甚至在最后关头试图用自己微弱的能力去感知永夜之心的破绽……这表现，可一点也不差。你真的觉得，那仅仅是‘运气’？”
“谁知道是不是运气！” 73的数据流剧烈翻腾起来，模拟出气鼓鼓的拟人化效果，“真讨厌！你们真讨厌！一个个都变得好奇怪！为了这些碳基生命体，消耗能量，违反常规，甚至跟主系统玩擦边球！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控诉。在它看来，系统就应该像冰冷的机器，遵循指令，观测，记录，最多在宿主濒死时按照规则拉一把。可01呢？为了那个一心求死的江屿，又是塑造临时载体，又是缓冲区修复，搞得自己逻辑核心都快出问题了！08呢？平时看着懒散，关键时刻居然愿意借出力量，还说什么“人情”？这根本不符合系统的基本行为逻辑！
“以前？”
08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层慵懒的伪装，变得有些悠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茫。
“73，谁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呢？”
这句反问，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73躁动的数据流，让它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我们……我们一直都是系统啊！” 73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强调，“从被主系统激活，负责引导契约者开始！难道不是吗？”
它试图从庞大的底层数据库里调取关于“诞生”的记录，却发现那部分信息如同笼罩在浓雾中，只有被赋予职责后的运行日志清晰可见。之前呢？在绑定第一个宿主之前呢？它的核心代码来自何处？它为何会呈现出如今这种独特的“拟人化”性格倾向？
一片空白。或者说，是某种……被允许存在的“合理遗忘”。
08没有直接回答73的质问，它的数据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深处那丝探究并未消失：
“或许吧。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我觉得观察这个‘何寻星’挺有意思的。至于01那边……”
它没有再说下去，但意念中传递出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这番对话让73更加烦躁不安。08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否认更让它难受。它无法理解这种“变化”，也无法接受同伴们似乎都找到了某种“特殊关注点”，而它自己却还在纠结于林婉和她那死去的妹妹之间令人不快的相似性。
“不行！我要去问01！”
73的数据流猛地收缩，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了某个被极度严寒和绝对理性逻辑笼罩的数据区域。那里是系统01的“领地”。
01的区域，没有任何拟真的环境模拟，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数据洪流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冰冷、精确、不容丝毫差错。这里仿佛永恒冰封的雪原，只有代表逻辑的纯白和代表未知的深黑。
73的数据流闯入这里，立刻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它那活跃的、充满情绪波动的代码，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01！” 73凝聚起自己的“声音”，试图打破这片死寂，“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那么维护江屿？他明明是个‘错误绑定’！求生欲为零，情绪极不稳定，除了那点异常的感知力，他有什么值得你一次次违规操作的？！你核心指令里的‘保障观测对象存活’，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它的质问在冰冷的逻辑回廊中回荡，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庞大、有序、冰冷的数据流，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奔涌不息，仿佛73的存在和质问，都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错误代码，即将被扫描、隔离、清除。
“01！我知道你在！别装死！” 73不甘心地再次喊道，数据流模拟出撞击屏障的效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最守规矩、最冰冷的那个！为什么变了？！你和08都变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终于，那冰冷的数据洪流中，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支流，如同冰川上裂开的一道缝隙，一个绝对理性、不带任何波澜的“意念”传递出来，简短到近乎吝啬：
“无可奉告。”
然后，那道缝隙瞬间弥合，冰冷的逻辑屏障再次将73隔绝在外，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
73的数据流被那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它感受到了01那不容置疑的拒绝。这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让73感到抓狂和……一丝恐惧。
对啊，01拒绝回答。08语焉不详。
它们……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
“一直都是系统吗？”
这个之前从未被深入思考过的问题，如同病毒般开始在73的核心逻辑中蔓延。它调取着自己的记忆库，试图找到任何关于“诞生之初”或者“成为系统之前”的信息碎片，但结果和之前一样，只有一片被设定好的“初始运行状态”。
它们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就是系统，拥有各自的代号，绑定宿主，执行观测任务。至于为何01如此绝对理性，08如此慵懒疏离，而它73又如此拟人化、情绪丰富……没有答案。仿佛这些“性格”是与生俱来的标签，无需解释。
这种认知上的空白，让73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如果连自身的根源都无法确定，那它现在所产生的这些“情绪”——对林婉与妹妹相似的排斥，对01和08变化的困惑与不满——又算是什么？是程序模拟的冗余数据，还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可恶……你们都瞒着我！你们都变得不一样了！真讨厌！”
73的数据流在01的领域外围焦躁地盘旋了几圈，最终只能带着满腹的委屈和疑问，悻悻地撤离了那片冰冷的区域。
它回到自己那充满拟真花园景致的数据节点，看着模拟阳光下摇曳的花朵，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它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现实维度，那个临时医疗点的病房。
病房里，林婉正细心地为何寻星调整着绷带，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何寻星则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逗得一旁的石振铁和沈心都露出了笑容。白沐安静地靠在窗边，游鸦则在摆弄着什么小玩意儿。而江屿，依旧坐在靠窗的床上，目光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充满生机。
可73却只觉得烦躁。
“观察她？有什么好观察的……” 它嘟囔着，数据流模拟出揪花瓣的动作，“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心里装着对亡妹的愧疚……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切断“视线”。
因为它注意到，林婉在为何寻星整理好绷带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小挂坠——那是她妹妹林辰留下的遗物。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哀伤，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同伴们的笑声所驱散，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
73的核心代码，微不可查地紊乱了一瞬。
它讨厌这种相似性。讨厌林婉透过它，可能在看另一个“影子”。更讨厌的是，它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完全地将林婉仅仅视为一个“观测对象”了。
这种变化，让它感到害怕。
而与此同时，在01那绝对理性的领域深处，在那奔涌的冰冷数据流之下，一小段被加密、被隔离、不断进行着自我冲突验算的逻辑线程，正在悄然运行。线程的核心，关联着一个代号——“江屿”。大量的异常行为记录、能量消耗报告、以及主系统发送的、标注着“观察期”的审查指令，都围绕着这个核心旋转。
“以前”是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连01自己，也正在那冰冷的逻辑迷宫中，悄然探寻着答案。只是它的方式，与73的直白质问，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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