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渊中缓缓上浮。
首先回归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干净气息，取代了记忆中那粘稠的腥甜与腐朽。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滚轮声、模糊的谈话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江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他微微偏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里是……医院？
现实的、正常的医院。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肌肉酸痛传来，但大脑中那片源自《心象牢狱》的黑暗区域，却异常地……平静？不再是躁动不安的嗡鸣，而是一种死寂般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后的沉睡。只有系统01那冰冷的、如同背景辐射般的连接感依旧存在，提醒着他一切并非梦境。
他还活着。从那个名为《永夜列车》的噩梦副本里……回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隔壁病床上，一个头上、身上缠着不少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年，也正悠悠转醒，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
是何寻星。
他也还活着。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人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林婉拎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站在门口，袋子里装着似乎是刚买回来的包子和豆浆。当她看到病床上已经睁开眼的江屿和何寻星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
她手中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包子和豆浆滚落出来，但她浑然不觉。
下一秒，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几步冲进病房，先是猛地一把抱住了还坐在床上、有些发懵的何寻星！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醒了！你们都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紧紧抱着何寻星，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不是幻觉。她的拥抱如此用力，甚至让何寻星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少年却没有推开她。
何寻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在永夜之心前视死如归的勇气褪去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死亡的恐惧、以及被人在乎着的温暖，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心中翻涌。但他还是强行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标志性的、属于“李明”的灿烂笑容，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安慰道：
“哎哟……林婉姐，轻点轻点！疼！我怎么可能死那么早！我可是……何寻星啊！”
他报出了自己的真名，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林婉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随即抱得更紧了，泣不成声。
然后，她松开了何寻星，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向旁边病床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的江屿。
没有犹豫，她同样张开双臂，带着一身阳光和食物的暖意，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抱住了他。
江屿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林婉身上传来的温度、洗发水的淡淡清香、以及那未干的泪水蹭在他病号服上的湿润感，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无所适从的局促。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带着后怕的抽泣声。
这个拥抱，不像何寻星那个那样用力，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确认失而复得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他僵硬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轻轻回抱了一下她单薄的背脊。
动作生涩，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
但这细微的回应，却让林婉的哭声更抑制不住了。她将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个拥抱中宣泄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食物香气和眼泪的味道，构成了一幅与之前所有恐怖经历格格不入的、近乎奢侈的平静画面。
何寻星看着这一幕，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林婉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江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脸颊有些泛红。“我……我去把吃的捡起来……”她慌忙转身去收拾掉在地上的包子和豆浆。
江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回抱过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那个……林婉姐，”何寻星挠了挠缠着绷带的头，岔开话题问道，“这是哪儿啊？我们怎么出来的？铁砧大哥他们呢？”
林婉收拾好东西，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这里是系统安排的临时医疗点，好像是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医院，但被隔离出来了。我们完成任务后就被强制传送出来了，系统结算后就把重伤的我们送到了这里。铁砧、影猫、医生他们都在隔壁病房，伤得都不轻，但都没生命危险了。火鸦他们也醒了，就是精神还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那种经历，不是身体恢复就能轻易走出来的。
正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副本里的那位）探头进来，看到醒来的江屿和何寻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都醒了？感觉怎么样？需要再做个详细检查吗？”
她的身后，还跟着拄着拐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铁砧，以及身形依旧矫健、但眼神中也难掩疲惫的影猫。
看到这些熟悉的、共同经历过生死的面孔，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那个绝望的永夜之中。
江屿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感受着病房内虽然疲惫却充满生机的气氛，脑海中那片沉睡的黑暗似乎也被这温暖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阴霾。
系统01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副本《永夜列车》结束。最终评级：A-。】
【奖励结算：生存点800，权限经验300，B级随机物品宝箱*1，特殊物品：‘黎明徽记’（效果未知）。】
【检测到宿主状态稳定，建议充分利用休整时间恢复。】
A-评级。丰厚的奖励。
但他此刻在意的，并非这些。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和铁砧、影猫交谈的何寻星，掠过细心为他整理被角的林婉，最后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黎明之港，他们或许尚未真正抵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他们抓住了一丝……名为“黎明”的微光。
而前路，依旧漫长。深渊的凝视，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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