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地向着列车更深处延伸。空气中那股属于“永夜”的冰冷、粘稠的恶意越来越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李明手中那根散发着微光的短棍,光芒在如此浓郁的黑暗中也显得岌岌可危,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前行。铁砧由影猫和李明一左一右搀扶着,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势,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依旧强撑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医生和林婉相互扶持,林婉受伤的手臂阵阵抽痛,但她咬牙坚持着,目光不时担忧地投向被影猫和李明轮流背负的、依旧昏迷不醒的江屿。火鸦、鸭舌帽和那个女学生则如同惊弓之鸟,眼神空洞,机械地跟在后面,仿佛只剩下了求生的本能。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江屿的倒下,似乎也抽走了队伍最后的主心骨。铁砧重伤,其他人非伤即残,面对前方那几乎能吞噬灵魂的黑暗,他们还能走多远?
李明感受着背上江屿那微弱的呼吸,看着身旁林婉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又瞥了一眼铁砧因忍痛而咬紧的牙关,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了他年轻的心头。
一直以来,他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在废弃病院,是江屿和林婉;在冥婚副本,是江屿那诡异的力量和最后的提示;甚至刚才在通道里,也是铁砧和影猫顶在前面。他就像个拖油瓶,除了喊几声“江哥”、“林婉姐”,除了在极度恐惧下偶尔爆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他还能做什么?
他叫李明。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敷衍的名字,一个被他母亲用来与不堪过去割裂的符号。他习惯了用插科打诨、用故作开朗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和那个被遗忘的、真正的自己——何寻星。
可是,当真正的绝境降临,当保护他的人都一一倒下,他还能继续躲在“李明”这个壳子里,当一个懦夫吗?
不。
他不想。
一种灼热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起来!他看着前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核心,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
他们不能一直依靠江屿。江屿已经为了他们,几乎付出了一切。现在,该轮到他自己了!轮到何寻星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影猫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好像到头了。”
众人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望去。
只见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着的洞穴!洞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紫色能量核心!它如同一个活着的、充满了无数痛苦面孔和绝望低语的肿瘤,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波动和浓郁的黑暗!无数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能量丝线从核心蔓延出来,连接着洞穴的墙壁,仿佛正是这东西,在支撑着、或者说,在污染着整列永夜列车!
这就是……永夜之心?!
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火鸦和鸭舌帽直接吓得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女学生则再次陷入了昏迷。
“就是它……”铁砧忍着剧痛,死死盯着那颗搏动的核心,眼中充满了凝重,“日志里提到的……控制一切的根源……”
“打破它!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李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影猫快速分析着:“很有可能!这些能量丝线连接着列车,核心就是枢纽!但是……怎么打破?靠近它都这么困难!”
的确,那核心散发出的精神污染和能量场强大得令人窒息,别说打破,就连靠近恐怕都会被瞬间侵蚀成飞灰!
谁来打破它?
铁砧重伤,影猫擅长速度而非正面强攻,医生和林婉几乎没有战斗力,其他人更是状态糟糕。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又一次投向了昏迷的江屿。仿佛只有他那诡异莫测的力量,才有可能对抗这恐怖的根源。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无情击碎。江屿此刻的状态,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糟糕。
一股绝望的寒意,再次笼罩了众人。
就在这时——
“我来!”
一个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决绝的声音响起!
是李明!
他轻轻地将背上的江屿交给身旁的林婉,然后向前一步,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李明!你干什么?!回来!”林婉惊骇地想要拉住他。
铁砧也低吼道:“小子!别冲动!那不是你能对付的!”
李明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那充满恶意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他看着那颗搏动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永夜之心,脑海中闪过的,是母亲疲惫而仓皇的脸,是江屿一次次挡在前面的背影,是林婉绝望中点燃油灯的执拗,是自己躲在黑暗中扮演“李明”的懦弱……
够了!
他受够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惊愕的同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泪水和决绝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我不要……再当那个只会躲在后面、什么都做不了的懦夫李明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嘶吼,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我的名字——叫何—寻—星!!”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将体内那点微弱得可怜、却在此刻被意志催发到极致的“速度”能力全部爆发出来!他像一道离弦之箭,又像一颗扑向火焰的飞蛾,义无反顾地、视死如归地,冲向了那颗搏动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永夜之心!
“不!!!”林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铁砧和影猫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下,何寻星的身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被永夜之心外围那狂暴的黑暗能量场吞没!
“噗嗤——!”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何寻星手中那根散发着微光的短棍,在接触到核心外围能量的瞬间就化为了齑粉!而他整个人,更是被无数道从核心中迸发出来的、如同实质阴影般的尖刺,瞬间贯穿了身体!
鲜血如同盛开的凄艳花朵,在他胸前、腹部、四肢猛地绽放开来!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被无数阴影尖刺高高挑起,悬挂在半空中,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要死了吗……
也好……至少……这次,我没有躲……
何寻星的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被血色和黑暗迅速侵蚀。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扯碎、堕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个带着慵懒电磁杂音、充满了戏谑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波动的男声,突兀地、清晰地,在他即将沉寂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啧啧,真是……让人感动的自我献祭啊,何寻星。】
是系统08!
【看在你这股难得的、愚蠢又勇敢的劲头上,以及……你可能是这场无聊观测中一个不错‘变数’的份上……】
08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随即带着一种“算了,就当投资了”的语气:
【就帮你一下吧,我的‘变数’。】
【可别死那么早。】
【这一次,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远超何寻星自身、精纯而狂暴的、带着撕裂特性的能量,如同被强行打开闸门的洪水,猛地从他体内那被阴影尖刺贯穿的伤口处,逆向爆发出来!
这不是他自身那微弱的速度能力!这是系统08的力量!一种更倾向于“破坏”与“穿透”的规则之力!
“轰——!!!”
那股力量以何寻星的身体为媒介,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锋锐无比的利刃,狠狠地撞向了近在咫尺的永夜之心核心!
暗紫色的能量核心猛地一滞!表面那无数扭曲的痛苦面孔瞬间凝固!紧接着,一道清晰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纹路,从被能量冲击的点位骤然蔓延开来!
“咔嚓——!!!”
伴随着一声响彻整个洞穴、仿佛世界根基都在动摇的崩裂声,那颗搏动不休的永夜之心,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轰然炸裂开来!
无数暗紫色的能量碎片如同流星般四散飞溅,那些连接洞穴的暗红色能量丝线如同被斩断的血管般迅速枯萎、消散!充斥洞穴的冰冷恶意和绝望低语,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开始急速消退!
核心……被打破了?!
洞穴开始剧烈地摇晃,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列车仿佛失去了动力源,那规律的“哐当”声变得杂乱无章,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崩解!
“列车要塌了!快走!”铁砧强忍着伤势,嘶声大吼!
影猫和医生立刻架起还在发愣的林婉和昏迷的江屿,火鸦和鸭舌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醒,连滚爬爬地跟着向外冲去!
而悬挂在半空、被阴影尖刺贯穿的何寻星,在那股外来能量爆发的瞬间,就感觉贯穿身体的尖刺化为了虚无。他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空中重重摔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颗炸裂的永夜之心,以及开始崩塌的洞穴穹顶。
他最后听到的,是脑海中08那带着一丝能量耗损杂音、却依旧慵懒的调侃:
【人情……记下了……下次副本……可要好好还啊,何寻星。】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脱离了肉身束缚的……轻盈感。
永夜,似乎真的……开始消退了?
这是他意识彻底沉沦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