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的平静并未能驱散车厢内弥漫的紧张。空气中依旧残留着腐朽与臭氧混合的怪味,以及那无声弥漫的、源自苏醒乘客的冰冷恶意。昏暗闪烁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江屿靠在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上,闭目调息。大脑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掏空般的虚脱感。脑海中那片黑暗区域暂时恢复了死寂,但那种仿佛被撕裂过后的敏感与脆弱感却挥之不去。他能清晰地“听”到车厢外那永夜之中,庞大混沌意志的缓慢呼吸,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铁砧安排好了轮值守夜的顺序,他自己和影猫承担了最危险的前半夜。医生在给几个在刚才混乱中受了轻伤的人进行简单的包扎处理,主要是些擦伤和撞击造成的淤青。火鸦和鸭舌帽男人靠在另一边,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那些暂时被“安抚”住的苏醒乘客,以及……闭目不言的江屿。
李明凑在林婉身边,帮着清点他们三人身上仅有的“物资”——几块压缩饼干,半瓶水,以及林婉一直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急救包。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江屿近乎盲目的崇拜。
“江哥刚才太神了……”李明压低声音,对林婉说道,“就那么一下!早知道江哥这么厉害,我们一开始就不用那么怕了!”
林婉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她看着江屿苍白如纸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担忧。那种力量,显然不是毫无代价的。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李明不要再打扰江屿休息。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列车规律的行进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短。负责警戒的影猫突然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声音……”影猫压低声音,如同耳语。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除了列车行进的噪音,在那更深层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寂静里,似乎……真的多了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低语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和语调,混杂着哭泣、呻吟和某种诡异的呓语,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回响。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作用于人的意识,带着一种冰冷的、试图渗透灵魂的恶意。
“是……是外面吗?”鸭舌帽火鸦声音发颤,指向车窗外的黑暗。
铁砧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车厢内那些苏醒的乘客:“不……声音的来源,好像……是它们。”
只见那些原本因为执念被干扰而陷入呆滞或浑噩状态的苏醒乘客,此刻,它们那空洞的眼眶中,那浓稠的黑暗再次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它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体低语声,正是从它们的方向传来!
而且,这低语声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烦意乱,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各种负面的、绝望的念头。
“好吵……好难受……”那个拥有微弱精神沟通能力的学生女孩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脸色惨白。
“闭嘴!让它们闭嘴!”火鸦烦躁地低吼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冒出火星。
就连铁砧和影猫这样的资深者,眉头也紧紧锁起,显然在抵抗着这精神层面的侵蚀。
江屿猛地睁开眼。
这低语声对他而言,感受尤为强烈和清晰!那不仅仅是一种噪音,更像是一种直接针对他脑海中那片黑暗区域的“呼唤”与“共鸣”!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拖入一个由无数痛苦和绝望构成的漩涡,那片刚刚平复的黑暗再次开始剧烈躁动,裂纹隐隐作痛!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不能……不能让这声音持续下去……”医生强忍着不适,声音虚弱地说道,“它们……它们好像在聚集某种能量……”
就在这时,离众人最近的一个苏醒乘客——那个之前被李明用布娃娃“安抚”住的矮小乘客,突然猛地抬起头!它那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了李明手中的布娃娃,低语声陡然变得尖锐!
“还给我……孩子……我的孩子!!!”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原本僵硬的动作突然变得迅捷无比,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扑向了李明!
“小心!”林婉惊叫出声。
李明猝不及防,被那矮小乘客扑了个正着!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将他狠狠撞在车厢壁上,手中的布娃娃也脱手飞出!
“李明!”铁砧和影猫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前想要救援。
但那矮小乘客的力量远超之前,它死死掐住李明的脖子,空洞的眼眶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那尖锐的低语如同魔音灌耳:“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李明被掐得双眼翻白,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冰冷的手臂分毫!
“攻击它!快!”铁砧怒吼着,一记重拳轰在矮小乘客的背上,却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合金上,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影猫的利爪划过,也只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
物理攻击再次失效!而且这个乘客似乎因为执念被触动,变得比之前更加狂暴和强大!
“它的执念是那个娃娃!把娃娃给它!”江屿强忍着脑海中的翻腾,嘶声喊道。他“看”到那矮小乘客的核心执念因为娃娃的丢失而彻底失控,黑暗能量正在急剧膨胀!
林婉离掉落的布娃娃最近,她闻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捡起那个脏兮兮的娃娃,用力朝着矮小乘客扔了过去!
“给你!你的孩子!”
布娃娃准确地砸在了矮小乘客的头上。
它的动作猛地一僵。
掐住李明脖子的手,力道松了一丝。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布娃娃上。
那尖锐的低语停止了。
它松开了李明,像是一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踉跄着扑到娃娃旁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来,紧紧地、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抱在怀里。然后,它蜷缩在角落,重新陷入了那种浑噩的、不再具有攻击性的状态,只是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发出无声的啜泣。
李明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车厢内,那令人疯狂的集体低语声,随着这个矮小乘客的“平静”而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折磨着众人的神经。
铁砧看着蜷缩在角落的矮小乘客,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正在检查李明伤势的医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靠在车厢壁上微微喘息的江屿身上。
刚才,又是他,在关键时刻指出了关键。
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诡异强大的攻击能力,似乎对这种灵异存在的“规则”也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铁砧走到江屿面前,沉声问道:“你好像很了解这些东西?”
江屿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那是他强行压制精神反噬时,系统01力量不自觉的细微外显。他没有回答铁砧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低语声……在增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铁砧脸色一变,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发现那萦绕在意识层面的低语声,虽然因为矮小乘客的平静而减弱,但整体的“音量”和“渗透力”,似乎比刚才更加强了一丝!而且,来源似乎不仅仅是车厢内这些苏醒乘客,更像是……整列列车都在发出这种低语!
“它们在呼唤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它们呼唤我们?”影猫也察觉到了异常,脸色凝重。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这低语声的源头并非车厢内这些相对容易(虽然也很危险)应对的乘客,而是来自列车本身,或者窗外那无尽的永夜……那他们面临的,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必须想办法阻断这声音,或者……找到它的源头。”铁砧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谁有办法?或者……有什么发现?”
他的目光,最终又一次落在了江屿身上。
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江屿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他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能。强行感知和对抗那低语声,已经让他的精神濒临极限。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他的沉默,在其他人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火鸦忍不住低声嘟囔:“有办法就说啊,装什么神秘……”
鸭舌帽男人也小声附和:“就是,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猜疑和不满的裂痕,在恐惧和压力下,开始悄然滋生。
江屿听到了这些低语,但他无动于衷。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理解。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对抗着脑海中那片试图将他同化的黑暗,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永夜的低语。
列车,依旧在黑暗中疾驰。
而车厢内人心的黑暗,似乎也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