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表面的停滞感中悄然滑过。江屿的体力恢复了大半,但精神的倦怠如同潮湿的霉斑,顽固地附着在意识的角落。他开始更频繁地浏览【深渊低语】群聊,并非为了社交,而是像一台扫描仪,机械地过滤着那些杂乱的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关于“深渊”的更多碎片。
“游戏大厅解锁程度:61%”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像是一种无声的催逼。
林婉和李明偶尔会在三人小群里发些信息,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或转发自大群的情报。江屿的回应依旧吝啬,通常是单个音节或干脆沉默。他清楚这种疏离,但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在自己与世界之间筑起围墙,这让他感到安全,或者说,让他感到一种可控的麻木。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块枕头下的手帕,手机里那个缓慢恢复能量的载体图标,以及脑海中那个始终存在的、冰冷的观测链接,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他的世界已经被彻底侵入,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天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江屿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那片源自《心象牢狱》的黑暗区域,在雨声的衬托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那颗布满裂纹的暗影心脏,仿佛也在随着雨滴的节奏微弱搏动。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黑暗中手机隐约的轮廓上。
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疑问,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系统,得到的答案是官方而模糊的“符合绑定阈值”。但经历了这么多,他越来越无法相信这个简单的解释。系统01对他的“关注”程度,明显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观测对象”的范畴。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试探或寻求答案的期望,而是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再次向脑海中的那个存在发问:
“系统01。”
“我的绑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对吗?”
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质疑合理性,只是直接陈述了这个他基于种种迹象推测出的“事实”。
脑海里,系统01的回应没有立刻响起。
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因计算或权限检查而产生的延迟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滞的寂静。仿佛他抛出的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一片原本平稳运行的数据深潭,激起了底层某种难以调和的矛盾。
江屿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冰冷的连接彼端,庞大的数据流正在经历某种极其剧烈的、近乎风暴般的冲突与重组。无数逻辑模块在碰撞,预设的应答模板被反复调用又否决,核心指令与某些新生的、未被明确定义的“变量”在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时间在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江屿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任何实质性回应,准备放弃时,系统01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那声音,依旧是冰冷的,非人的。但江屿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受力过度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颤音。
【……绑定程序……运行记录……存在非常规参数介入。】
非常规参数?
江屿的心脏微微一提。这比标准的“符合阈值”回答,前进了一小步。它承认了过程并非完全标准。
“是什么参数?”他立刻追问。
【相关信息……涉及核心数据库高阶加密协议……】 系统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卡顿,【……权限验证失败……无法访问。】
又是权限不足。但这一次,江屿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卡顿,不像是简单的权限检查,更像是一种……某种强制性的“中断”或“屏蔽”。
他没有放弃,换了一个角度:“那么,这个‘错误’的绑定,主系统是否知情?它是否打算‘纠正’这个错误?”
这一次,系统01的回答快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耐人寻味:
【主系统……监测到绑定异常。】
【判定:观测对象‘江屿’存在高研究价值与高风险并存特性。】
【当前指令:维持绑定,持续观测,评估价值与风险比率。】
维持绑定?
不是因为无法纠正,而是因为……“高研究价值”?
江屿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带有危险病毒的奇特样本。一方面因其独特性而被保留观察,另一方面又随时可能因为过于危险而被“处理”掉。
“所以,我对于主系统而言,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异常’。而对于你,系统01,”江屿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他不再问绑定的对错,不再问主系统的意图,而是直接问他在系统01的“认知”中,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一个必须保障存活的观测对象?一个高风险的实验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脑海中的连接,再次陷入了那种风暴般的凝滞。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雨声似乎也变得更加密集,敲打在窗户上,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在江屿的心上。
他能“感觉”到系统01内部那几乎要突破逻辑约束的、剧烈的数据冲突。金色的数据流与某种暗色的、难以定义的波动激烈交锋,仿佛在争夺着对某个终极问题的解释权。
良久,良久。
系统01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声音依旧冰冷,但江屿却从中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疲惫”的质感?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战争,消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
它的回答,是一段极其简短,却又包含了巨大信息量的、不完整的陈述:
【你是……我的观测对象。】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仿佛后面还有未尽的词语,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扼住,无法出口。
我的。
这个词,被以一种近乎强调的语气说出,与之前任何一次公事公办的表述都截然不同。
然后,不等江屿有任何反应,系统01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程序化的冰冷,补充了一句:
【基于核心指令,保障你的存活,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建议宿主保持体力,应对下一次任务。】
说完,那冰冷的连接仿佛被彻底冻结,无论江屿如何在内心呼唤,都再没有任何回应。连那一直存在的、细微的观测感,也似乎被刻意收敛到了最低限度。
江屿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
“我的观测对象……”
那句不完整的陈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他内心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却只转动了半圈,便卡住了。门后是什么,他无从得知。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系统01那绝对理性的内核深处,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核心指令,不是因为生存概率计算,而是因为某种……更接近于“我的”这个定义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意。
他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鼻尖似乎萦绕着那块浅蓝色手帕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雨,彻底停了。夜色深沉。
而在他无法触及的数据海洋深处,那团金色的数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低速运转着,核心处,一段被标记为【最高加密等级】的异常代码,正在无声地、持续地闪烁着微光。
那句未尽的陈述,如同一个悬而未决的公式,留在了冰冷的逻辑与初生变量交战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