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石板上的药箱
梅雨季节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顺着老巷的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沈砚之背着半旧的药箱,踩着水洼往巷尾走,白大褂下摆沾了圈泥点,倒和他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的颜色有几分像。
“沈大夫,等等!”
身后传来妇人的呼喊,带着急惶。他停步回头,看见王婶举着油纸伞,怀里抱着个烧得通红的孩子,裤脚全湿了还在往下滴水。“囡囡烧得直哆嗦,您快给看看!”
沈砚之没多话,侧身让他们进了屋。药箱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的瓷瓶锡罐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的小楷清秀得像雨后的竹。他指尖搭在孩子腕上,指腹带着常年捻药材的薄茧,凉丝丝的,孩子哼唧了两声,竟慢慢安静下来。
“受了寒,郁结在肺里。”他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安心,“去院里摘片枇杷叶,连根须洗干净,我配药。”
王婶应声跑出去,屋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沈砚之低头捣药,铜臼里的川贝母被碾成细粉,混着甘草的甜香漫开来。他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新摆了盆薄荷,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在阴湿的天光里透着点精神。
“这薄荷……”
“哦,早上刚摆的!”王婶端着枇杷叶进来,擦了擦手,“对门新来的那小伙子种的,说能提神。他人倒是热心,刚才还帮我把淹了的柴火搬到廊下呢。”
沈砚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薄荷上,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像谁的指尖在上面扫过。
第二章 薄荷与药方
新来的小伙子叫林野,开了家小小的花铺,就在药铺隔壁。沈砚之第一次见他,是对方抱着盆茉莉来敲门,笑起来眼角有颗小痣:“沈大夫,借点生根粉呗?我这茉莉总掉叶,听说您这儿的药比花肥管用。”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倒比沈砚之药箱里那些风干的草药多了几分活气。沈砚之从药柜里取了包粉末递过去,标签上写着“草木灰”,字迹清瘦。
“这个比生根粉温和。”他说,“稀释了灌根,别沾到叶片。”
林野接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嘿嘿笑了两声:“谢啦沈大夫!回头花开了送您一盆!”
后来,药铺的窗台总少不了新鲜的花。今天是雏菊,明天是绣球,有时是枝野蔷薇,带着晨露戳在玻璃瓶里。沈砚之看诊的间隙抬眼,总能撞见林野在隔壁侍弄花草,背影在花丛里晃,像株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
有次林野搬花时崴了脚,一瘸一拐地敲开药铺门,额角渗着汗:“沈大夫,能……能给我点药酒不?”
沈砚之让他坐在诊凳上,解开他的裤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他取了药酒,掌心搓热了才往伤处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草药的凉香。林野疼得龇牙咧嘴,却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看,忽然说:“沈大夫,您这手真巧,揉起来比我妈还舒服。”
沈砚之手上一顿,耳根悄悄泛起红,像被药汁染了色。“别动。”他低声道,指尖加重了力道,“再动就肿得更厉害。”
窗外的薄荷被风掀起叶片,露出底下藏着的几朵小白花,香气混着药香飘进来,倒比平时的药气多了点清冽的甜。
第三章 雨夜的药炉
入秋那晚下了场急雨,林野的花棚被吹塌了一角,他冒雨抢救花苗,回来就发起了高烧,裹着被子还直打哆嗦。迷迷糊糊中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幻觉,直到有人用凉毛巾擦他的额头,才勉强睁开眼。
“沈大夫?”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砚之没说话,只把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冰凉的金属让林野瑟缩了一下。“肺里有点杂音。”他收回听诊器,语气平淡,“起来喝药。”
药是在花铺的小炉子上煎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了满室。林野靠在床头看他守在炉边,白大褂的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沈大夫,您总一个人守着药铺,不闷吗?”林野忽然问,声音还发飘。
沈砚之添了块炭,火苗舔了舔罐底,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习惯了。”他说,“爷爷在时就这样,守着药,守着巷,挺好。”
药煎好时,林野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沈砚之把药汁滤进碗里,放凉了些才叫醒他,一勺一勺地喂。药很苦,林野皱着眉咽,却没像平时那样龇牙咧嘴——他看见沈砚之另一只手里捏着颗冰糖,等他咽下药汁,就把糖塞进他嘴里,甜意瞬间漫开来。
“小时候我生病,爷爷就这么喂我。”沈砚之收回手,指尖沾了点药汁,“快睡吧,明早再给你换药。”
林野“嗯”了一声,看着他收拾药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雨声也没那么吵了。被子上好像还留着药香,混着点沈砚之身上的沉香木味,让人安心。
第四章 冬雪与春联
第一场雪落时,老巷像被撒了把糖霜。沈砚之的药铺里生了炭火,铜炉上煨着药,咕嘟声里混着隔壁传来的剪花枝声。
“沈大夫,贴春联不?”林野抱着卷红纸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我买了金粉,咱们一起写?”
沈砚之正在碾当归,闻言抬了抬眼:“我字不好。”
“我来画!”林野兴冲冲地铺开纸,“您写‘但愿世间人无病’,我在旁边画点草药,多应景!”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沈砚之握着毛笔,手腕悬在纸上,林野就趴在旁边看,呼吸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雪后的清冽。“写得真好。”林野小声说,“比我小学老师写的还好看。”
沈砚之的笔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他没接话,却把“无病”两个字写得格外重,笔尖划破了纸。
林野的画也画得认真,枸杞藤缠在字边,蒲公英的绒毛飘到“药”字旁边,倒像真的要飞起来似的。贴春联时,林野踩在凳子上,沈砚之在底下扶着,雪花落在两人发间,没等融化就成了亮晶晶的小颗粒。
“沈大夫,”林野忽然低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额头,“明年,咱们还一起贴春联吧?”
沈砚之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炭火映在雪上,亮得晃眼。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却足够林野听见。
药铺的铜炉还在煨着药,香气漫出窗,和花铺里飘来的玫瑰香缠在一起,钻进老巷的每道缝隙里。雪还在下,青石板上的脚印很快被盖住,可有些东西,却在心里生了根,像沈砚之药箱里那些被细心保存的种子,只等着春天一到,就冒出绿芽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