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巷来客
青石板路被初夏的雨洗得发亮,巷口的紫藤萝落了一地紫,黏在鞋跟上,带着点甜腻的香。林砚提着行李箱站在“风铃杂货铺”的木门前,铜环上挂着的玻璃风铃轻轻晃着,叮咚作响。
“有人吗?”他抬手叩门,指腹触到微凉的铜环时,风铃忽然响得急了些,像在回应。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半张清瘦的脸,睫毛很长,眼下有颗小小的痣。“你是?”男生的声音像浸过井水,带着点凉。
“我是林砚,来租房子的。”林砚晃了晃手里的纸条,“李奶奶说您这儿有空房。”
门彻底打开,男生侧身让他进来。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货架上摆着些旧物件:缺角的瓷碗、掉漆的铁皮饼干盒、缠着红绳的铜锁……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排排风铃,玻璃的、贝壳的、陶土的,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响。
“我叫沈辞。”男生指了指里间的门,“那间是空的,月租三百,水电另算。”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怕惊扰了满屋的风铃。
林砚放下行李,打量着这个被风铃填满的屋子。沈辞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块细砂纸,慢慢打磨着一块木片,旁边堆着些削好的竹条。“您这是……做风铃?”
“嗯。”沈辞头也没抬,“祖传的手艺。”
第一晚,林砚被风铃吵得没睡好。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的风铃影子上,像一群跳舞的小幽灵。他爬起来走到客厅,看见沈辞坐在月光里,正给一个陶土风铃上釉,指尖沾着点青灰色的釉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吵到你了?”沈辞忽然开口。
林砚吓了一跳:“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沈辞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一个刚做好的竹风铃:“这个送给你,挂在窗边,能挡挡别的声音。”竹片削得极薄,刻着简单的云纹,风一吹,声音沉厚,不像别的风铃那么脆。
林砚挂好竹风铃,果然睡得安稳了些。只是半夜醒来时,总听到客厅里有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轻轻敲打什么,伴着风铃偶尔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竟生出点温柔的意味。
第二章 竹间风
林砚在附近的中学当美术老师,每天出门时,沈辞总在做风铃。他的手指很长,捏着细小的玻璃珠时格外稳,穿线的动作快得像织网的蜘蛛。
“沈先生,您这风铃卖吗?”一天早上,林砚看见货架上多了串贝壳风铃,阳光透过贝壳,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辞摇摇头:“不卖,都是别人订的。”他拿起那个贝壳风铃,对着光看了看,“这是给海边咖啡馆做的,要听海浪的声音。”
林砚忽然来了兴趣:“风铃还能听出海浪声?”
“嗯。”沈辞找出几块不同形状的贝壳,“这个长壳的声音脆,像浪花;圆壳的闷,像退潮。”他随手一串,挂在门口,风过时,果然有了点潮乎乎的海味。
林砚的画板渐渐堆满了角落,画的全是风铃:晨光里的、暮色中的、雨打湿的、雪覆盖的。沈辞从不看他的画,却会在他画累时,递一杯温茶,茶杯是个掉了口的粗陶碗,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沈先生,您这手艺传了几代了?”一次林砚画到深夜,抬头看见沈辞还在灯下忙碌,忍不住问。
沈辞的动作顿了顿:“三代。我爷爷做给我奶奶的第一串风铃,就挂在你房间的窗边。”
林砚愣了愣,看向自己房间的窗——那里挂着沈辞送的竹风铃,竹片上的云纹被风吹得轻轻晃。“那串还在吗?”
“坏了。”沈辞的声音很轻,“去年台风刮断了。”他拿起一块竹片,慢慢削着,“我在重做,快好了。”
林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那排排风铃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故事。他拿起画笔,悄悄把沈辞削竹片的样子画了下来,画里的男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的竹片泛着淡淡的黄。
第三章 雨打铃
台风来的那晚,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林砚被风声惊醒,听见客厅里传来“哐当”一声响。他跑出去,看见沈辞正踮着脚,想把门口那串最大的玻璃风铃取下来,脚下的凳子却晃了晃。
“小心!”林砚冲过去扶住他,风铃却还是掉了下来,“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沈辞蹲下身,默默捡着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玻璃上,像开出朵小红花。“这是……我爷爷做的。”他声音发哑。
林砚拉着他的手去冲凉水,用创可贴仔细包好:“碎了就碎了,再做一个就是了。”
“做不出来了。”沈辞看着窗外的暴雨,“他用的竹子,是后院那棵老竹,去年枯死了。”
那一晚,两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台风呼啸。沈辞第一次说起他的爷爷:那个总爱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的老人,教他认竹节、辨风向,说风铃不只是响,是在“说话”——高兴时脆,生气时闷,思念时会带着点颤。
“我奶奶走后,爷爷就再没做过风铃,只守着那串老风铃过了十年。”沈辞的声音很轻,“他说,风铃记着他们说过的话呢。”
林砚忽然起身,从房间里抱来画板,翻到那幅沈辞削竹片的画:“给您。”
沈辞看着画,指尖轻轻拂过画里自己的眉眼,忽然笑了,眼里像落了星:“画得真好。”
台风过后,沈辞在后院种了棵新竹。林砚每天帮他浇水,看着嫩绿的竹芽一点点冒出来。沈辞则开始重做那串老风铃,用新竹做骨,用林砚画里的云纹做样,串上颗颗圆润的瓷珠。
“做好了送你。”沈辞说。
“为什么?”
“因为你画里的我,眼里有光。”沈辞低头削着竹片,阳光落在他发顶,“我爷爷说,眼里有光的人,能听懂风铃的话。”
第四章 四季声
新竹长到一人高时,林砚的画展在城里开展。他把那些风铃画挂了整整一面墙,角落里摆着沈辞送他的那串竹风铃。
沈辞站在画前,看着画里不同季节的风铃,忽然发现每幅画的角落,都藏着个小小的身影——有时是在削竹片,有时是在串珠子,有时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风铃出神。
“你把我画进去了。”沈辞的声音有点抖。
“嗯。”林砚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礼盒,“给您的。”
盒子里是个陶土风铃,上面画着棵新竹,竹下坐着两个小人,手里各拿着片竹片。“我问过陶艺老师,说这个能存很久。”林砚有点紧张,“风吹过时,声音像‘林’和‘沈’的音。”
沈辞拿起风铃,轻轻一晃,果然听到两个叠在一起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林”“沈”。他忽然抱住林砚,下巴抵在他肩上:“我爷爷说,能一起听风铃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画展结束后,他们把那串重做的老风铃挂在了后院的新竹上。风吹过时,新竹沙沙响,风铃叮叮唱,像爷爷和奶奶在说话,又像他们自己,在时光里轻轻应和。
后来,有人问林砚,最珍贵的画是什么?他总会指向后院那棵新竹,竹上挂着两串风铃:一串是爷爷做的样式,一串是画着两个小人的陶土铃。
而沈辞会笑着补充:“最珍贵的,是听风铃的人。”
檐角的风铃还在响,旧巷的青石板上,又落了新的紫藤花。时光慢慢走,风铃慢慢摇,把两个人的日子,摇成了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