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苔与石阶
梅雨季节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意,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陈砚之背着半旧的画板,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被雨雾模糊的青瓦白墙。这里是他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据说民国时是家书局,木质的招牌早已朽烂,只在门楣上留下几道浅痕。
“新来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打石板的湿意。陈砚之转身,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拎着把油纸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他身后是家修表铺,玻璃柜里摆着密密麻麻的零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嗯,刚搬来。”陈砚之扯了扯被雨打湿的衣领,画板边角硌得肩膀生疼。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修表铺,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留下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陈砚之望着那扇门,忽然注意到门框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用毛笔写着“沈知许”三个字,笔锋清瘦,像他的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砚之总在画老巷时遇见沈知许。有时是清晨,他背着工具包去取修好的钟表;有时是傍晚,他坐在铺门口的竹椅上,借着昏黄的路灯擦零件,指尖灵活得像在跳舞。
“这巷子有什么好画的?”一次沈知许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擦去画板上的雨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陈砚之笑了笑,指着墙角蔓延的青苔:“你看,雨把石阶泡软了,青苔才敢往外钻。”
沈知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结动了动:“再过些日子,太阳出来,它们又得缩回去。”
“那就趁现在画下来。”陈砚之低头调颜料,靛蓝混着赭石,正是老墙被雨水浸透的颜色,“有些东西,不抓住就没了。”
沈知许没说话,转身回了铺子。陈砚之画到暮色四合时,才发现画架旁多了一盏马灯,玻璃罩擦得透亮,是修表铺里常用的那种。
第二章 齿轮与颜料
陈砚之的画渐渐堆满了半间老屋。大多是老巷的晨昏,青石板上的水洼,屋檐垂落的雨帘,还有修表铺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沈知许从不看他的画,却总在他画到忘时时,从铺子里递出一杯热茶,搪瓷杯沿缺了个小口,是陈砚之小时候外婆常用的那种。
“这零件怎么装?”一天傍晚,陈砚之看到沈知许对着一个老式座钟发愁,黄铜齿轮散落在铺台上,像一堆金色的星星。
沈知许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外:“你懂这个?”
“外婆以前有个老座钟,我拆过。”陈砚之放下画笔,拿起一个齿轮,“这个是带动摆锤的,得卡进那个凹槽里。”
他的指尖沾着颜料,蹭在黄铜齿轮上,留下一点靛蓝的印子。沈知许没在意,反而凑近了些,呼吸落在陈砚之的手腕上,带着淡淡的机油香。两人头挨着头,把散落的零件一点点拼回去,直到座钟“滴答”一声开始走动,才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谢了。”沈知许递给他一块酒精棉,让他擦掉手上的颜料,“这钟是巷尾张奶奶的,她等着急用。”
陈砚之擦着手,忽然笑了:“你总帮别人修东西,自己呢?”
沈知许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铺台角落一个裂开的相框上,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隐约能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我没什么要修的。”他轻声说。
那天之后,陈砚之的画里多了些细碎的零件。有时是齿轮嵌在青苔里,有时是发条缠绕着老藤,沈知许看到了,也只是默默递过一杯热茶,眼底却比平时亮了些。
入秋时,巷尾的老槐树掉了第一片叶子。陈砚之正在画树影,忽然听到修表铺传来一声闷响。他跑过去,看见沈知许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捂着膝盖,旧伤复发了——后来陈砚之才知道,沈知许年轻时是个钟表匠学徒,为了救一个被抢的老人,被车撞断了腿,从此落下病根。
“别动。”陈砚之扶他坐在竹椅上,从屋里翻出外婆留下的药酒,倒在掌心搓热,轻轻按在他的膝盖上。药酒带着辛辣的暖意,混着陈砚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沈知许没说话,只是看着陈砚之专注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片槐树叶。夕阳透过玻璃柜,把两人的影子叠在铺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第三章 冬雪与春信
第一场雪落时,陈砚之正在画修表铺的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沈知许的身影在里面晃动,正低头修一块怀表,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进来坐。”沈知许推开窗,热气涌了出来,带着点煤炉的味道,“外面冷。”
陈砚之抱着画板走进铺子里,才发现角落里的煤炉上炖着锅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是给张奶奶的腊八粥。”沈知许解释道,“她腿脚不方便。”
陈砚之看着他把粥盛进保温桶,动作小心得像在摆弄精密的零件。“你总想着别人。”他说。
沈知许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个用黄铜做的小齿轮,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刻着细小的花纹,像陈砚之画里的藤蔓。“上次你帮我修座钟,这个算谢礼。”沈知许的耳朵有点红,“我看你总画这些。”
陈砚之捏着那个齿轮,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他从画板上取下一张画,是沈知许坐在竹椅上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手里拿着个齿轮,背景是漫天的槐树叶。
“给你的。”他把画递过去,指尖有点抖。
沈知许接过画,看了很久,忽然抬头说:“明天一起去看张奶奶吧,她总念叨你画的那棵老槐树。”
窗外的雪还在下,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着,修表铺里的灯光暖得像春天。陈砚之看着沈知许低头擦拭那个黄铜齿轮,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修,就像这老巷,就像他们,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反而成了最珍贵的模样。
第四章 永不褪色的画
又是一年梅雨季节。陈砚之的画展在巷口的老书局旧址开展,墙上挂满了老巷的画,有雨,有雪,有青苔,还有修表铺里那个总低着头的身影。
沈知许站在一幅画前,画里是他蹲在地上修表的样子,膝盖上放着个小齿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有些东西,会永远走下去。”
“画得真好。”张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笑着说,“就像你俩,看着看着,就走到一块儿了。”
沈知许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黄铜齿轮,轻轻放在画框下。齿轮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不会停摆的星。
陈砚之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指尖都带着点薄茧,一个是颜料磨的,一个是零件蹭的,握在一起,却比任何精密的零件都契合。
“听说有人要把老巷拆了?”陈砚之轻声问。
沈知许摇摇头:“不会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画,“这么多故事,拆不掉的。”
画展结束后,陈砚之把那幅画留在了修表铺里,挂在沈知许常坐的竹椅上方。沈知许每次抬头,都能看到画里的自己,和那个落在膝盖上的、永不褪色的光斑。
老巷的雨还在下,修表铺的灯总亮到很晚。陈砚之的画越来越多,堆满了老屋,每一幅里都有沈知许的影子;沈知许的修表铺里,多了个放画具的角落,颜料和零件放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有时会有孩子问,这巷子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陈砚之会指着墙上的画:“是时光。”
沈知许则会拿出那个黄铜齿轮:“是能一直走下去的东西。”
雨停时,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老巷深处,时光慢悠悠地走着,带着颜料和机油的味道,走成了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