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妃被夺封号、禁足长春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宫闱的每一个角落。昔日门庭若市的长春宫,如今被御前侍卫严密把守,宫门紧闭,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墓。宫人们行走其间,无不屏息凝神,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本僻静的揽月轩。
赏花宴后的第二日,天光初亮,沈清辞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沾染了晨露的花草,心神仍有些恍惚。昨日种种,惊心动魄,如今回想,犹在梦中。秋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梳洗,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惶惑不安。
“小主,昨日真是吓死奴婢了……”秋禾声音发颤,“谁能想到,林贵妃她……她竟敢……”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隔墙有耳,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她低声道:“祸从口出,昨日之事,往后莫要再提,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太后宫里的孙嬷嬷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连忙整理仪容迎了出去。孙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捧着几个锦盒。
“沈才人,太后娘娘念你昨日受惊,特赐下安神补品,以示抚慰。”孙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清辞恭敬行礼,命秋禾接过赏赐。
孙嬷嬷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太后娘娘还说,才人昨日沉稳有度,临危不乱,很是难得。望才人日后谨守本分,好生休养。”这话看似勉励,实则暗含告诫——风波已定,莫要恃功生骄,亦莫要再多生事端。
沈清辞心领神会,再次拜谢:“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
送走孙嬷嬷,沈清辞看着那些珍贵的赏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太后的赏赐,是安抚,是认可,但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已身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整个上午,揽月轩竟意外地安静。没有预想中蜂拥而至的巴结讨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开。沈清辞明白,这是暴君萧景玄的态度使然。他没有额外的赏赐,没有晋封的旨意,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抚,这种沉默,比任何举动都更让人琢磨不透,也更具威慑力。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内心的忐忑。萧景玄此刻在想什么?是对她这枚意外搅动棋局的棋子产生了更深的忌惮?还是……在谋划着下一步?
午后,沈清辞决定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也顺便探探宫中的风向。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只带了秋禾一人。
御花园中,景致依旧,人心却已不同。遇到的低位妃嫔和宫人,远远见到她,便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视或窃窃私语,而是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沈清辞清楚,她们敬畏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那场扳倒贵妃的风波,以及那位态度不明的帝王。
在一处僻静的梅林附近(虽已过花期,但绿荫宜人),她意外地遇到了正带着宫女散步的端妃。端妃位份仅次于昔日的林贵妃,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是宫中少有不多事的高位妃嫔。
“沈才人。”端妃微笑着颔首致意,她容貌清秀,气质淡雅,如一株空谷幽兰。
“端妃娘娘金安。”沈清辞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端妃虚扶了一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昨日之事,想必吓坏了吧?宫中日子长,有些风雨,过去了便好。”
沈清辞心中微暖,端妃的话语中带着真诚的关切,而非虚伪的客套。“谢娘娘关怀,臣妾无恙。”
端妃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的宫墙,意有所指道:“这宫墙之内,有时候,看得清不如看得开。妹妹是个明白人,好自为之。”她并未多言,又闲话了几句花草,便带着宫女离开了。
端妃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沈清辞心上。“看得清不如看得开”,是在提醒她,即便能窥见几分真相(甚至心声),也要懂得收敛锋芒,明哲保身吗?
就在沈清辞沉思之际,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恭敬地道:“沈才人,皇上口谕,请您前往乾清宫偏殿一趟。”
乾清宫?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和起居的正殿!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跟着小太监向乾清宫走去。一路上,她不断思索着萧景玄召见的目的。是褒奖?是试探?还是……清算?
乾清宫偏殿,气氛肃穆。萧景玄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殿外的天空。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眼却孤寂的光晕。
沈清辞屏息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萧景玄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不再有昨日的暴怒,也没有之前的探究,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得令人心慌。
他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危险的谜题。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沈清辞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她的头顶、脊背,让她如芒在背。她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跳如鼓。
良久,萧景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清辞。”
“臣妾在。”
“昨日,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朕该赏你?还是该……防你?】
【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污秽,却也让人看清了自己不愿看清的东西。】
【留你在身边,是福是祸?】
他的心声,透露出深深的矛盾与权衡。
沈清辞伏下身,声音清晰而恭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昨日之事,臣妾只为自证清白,不敢言委屈。能替皇上、太后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萧景玄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低垂的下颌,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缓缓收回。
“本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莫测,“你倒是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
他顿了顿,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似乎随意了些:“太后赏你的安神汤,可用了?”
“回皇上,尚未。臣妾……谢皇上关怀。”沈清辞心中微动,他连太后赏赐了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孙嬷嬷去过,端妃也‘偶遇’了……这宫里,盯着你的人,不少。】
【也罢,是镜子,总要置于明处,才能映照四方。】
“起来吧。”萧景玄终于说道,“好好用太后的赏赐,安神静心。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
“朕记得,你棋下得不错。日后若得闲,可常来陪朕……手谈一局。”
不是晋封,不是厚赏,而是一个看似随意,却蕴含无限可能的邀请——陪朕下棋。
沈清辞心中一震,连忙谢恩:“臣妾遵旨。”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排,实则意味深长。这意味着她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通行权”,可以更接近权力的中心。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危险。
“退下吧。”萧景玄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沈清辞恭敬地退出偏殿,直到走出乾清宫的范围,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暴君的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她抬头望向那重重宫阙,阳光刺眼,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人心。林贵妃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她这面被帝王置于明处的“镜子”,又将映照出怎样惊心动魄的未来?
太后的安抚,端妃的提醒,帝王的审视……一幅全新的棋局,已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而她手中的棋子,似乎又多了一枚——那枚名为“伴君弈棋”的,生死未卜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