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妃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锦绣亭内。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赏花宴，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寒意笼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主仆身上，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
秋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皇上、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万万不敢偷窃贵妃娘娘的御赐之物啊！”
沈清辞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四肢，又骤然冰冷。她知道，这是林贵妃精心策划的死局。人证（被收买的宫人）、物证（失窃的贵重物品）、动机（她新近“得宠”引来嫉恨）俱全，一旦坐实，不仅是她，连整个沈家都可能被牵连。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太后眉头紧锁，面露不悦，显然对好好的宴会被搅局感到不满，但眼神中也带着审视。而最关键的那个人——萧景玄，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窥不见底。
但沈清辞能“听”到那井下的暗流——
【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呵，林婉仪倒是舍得下本钱，用此物做局。】
【人证？无非是威逼利诱。物证……此刻想必已经“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揽月轩了。】
【沈清辞，让朕看看，你的“静水”，能否澄澈这片污浊？若你连这等伎俩都化解不了，也不配让朕另眼相看。】
他的心声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他没有丝毫怀疑林贵妃，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真相，他在意的，是沈清辞值不值得他打破这后宫的“平衡”。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的求生欲。她不能慌，绝不能慌！
沈清辞缓缓起身，走到亭中，对着帝后深深一拜，姿态依旧从容，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皇上，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妾敢以性命与沈氏满门清誉担保，臣妾与侍女秋禾，绝未见过、更未碰过贵妃娘娘的凤凰步摇。”
林贵妃冷笑一声，美艳的脸上尽是讥讽：“担保？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本宫那步摇是御赐之物，意义非凡，如今在你侍女出现过后便不翼而飞，沈才人，你一句担保，就想撇清关系吗？”她转向萧景玄，泫然欲泣，“皇上，那可是太后亲赏，臣妾日日佩戴，珍若性命，如今丢失，臣妾……臣妾心如刀割啊！”
【装得倒像。可惜，演技浮夸了些。】萧景玄内心冷嗤，面上却淡淡道：“既如此，便查吧。贵妃，你说有宫人看见？”
“是！”林贵妃立刻指向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采莲，你来说，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皇上和太后！”
那名叫采莲的小宫女扑跪在地，声音发颤：“回、回皇上、太后……奴婢、奴婢半个时辰前，确实看见沈才人身边的秋禾姐姐，在、在贵妃娘娘更衣的暖阁附近鬼鬼祟祟地张望……”
“你胡说！”秋禾激动地反驳，“我根本没有靠近过暖阁！我只是去给小姐取披风！”
“够了。”萧景玄打断争吵，目光扫向沈清辞，“沈才人，你有何话说？”
沈清辞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看向那宫女采莲，语气平和地问道：“采莲，你说你看见秋禾在暖阁附近，是何时？具体在什么位置？她当时是面向暖阁，还是背对？穿着如何？”
采莲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细致地追问，眼神闪烁，支吾道：“大、大概是宴席中途……就在暖阁外的海棠花丛旁……面、面向暖阁……穿着就是普通的宫女服饰……”
沈清辞心中冷笑，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漏洞。她转向萧景玄和太后，清晰地说道：“皇上，太后娘娘，臣妾有疑。第一，宴席中途，各位娘娘主子皆在亭内，暖阁附近理应无人，秋禾若真欲行不轨，为何要挑一个人迹罕至却极易被路过之人发现的时间地点张望？此举不合常理。”
亭内众人闻言，微微点头。
“第二，”沈清辞继续道，目光锐利地看向采莲，“你说秋禾面向暖阁。但据臣妾所知，贵妃娘娘更衣的暖阁，门前有一道回廊，视野受阻，除非走到回廊尽头，否则根本看不见暖阁大门。采莲，你是在何处‘看见’秋禾面向暖阁的？”
采莲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奴婢……奴婢……”
【哦？观察倒是细致。】萧景玄的心声里透出一丝兴味。
林贵妃见状，急忙插话：“即便位置有误，但有人看见是事实！或许是她记错了！要想证明清白，搜一搜揽月轩便知！”
这才是最终的目的！只要步摇被“搜”出来，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
沈清辞心知肚明。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不能阻止搜查，但可以引导搜查，并利用这最后的机会，扭转乾坤。
她再次向萧景玄行礼，声音朗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皇上，贵妃娘娘所言极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愿请皇上、太后下旨，即刻搜查揽月轩，以证臣妾与侍女清白！”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般射向林贵妃：“不过，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既然要搜，为示公允，避免有人暗中做手脚，臣妾恳请，连同贵妃娘娘的长春宫，以及……今日所有接触过暖阁、或有嫌疑之人的住处，一并搜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太后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林贵妃更是脸色大变：“沈清辞！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本宫栽赃你不成？！”
【以进为退？还将朕一军？】萧景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有意思。胆子不小。】
沈清辞毫不退缩，迎着林贵妃愤怒的目光，坦然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相信，皇上和太后英明，定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既然要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以免冤枉好人，也……纵容了真凶。若只搜臣妾的揽月轩，即便搜不出什么，难免惹人非议，说臣妾是侥幸，或是……有人未来得及布置。唯有大搜六宫，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彰显天家公正！”
她的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更是将“公正”的大旗扯了起来。
亭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沈清辞这番大胆的请求震住了。
萧景玄凝视着台下那个看似柔弱，却挺直了脊梁的女子。她站在那里，藕荷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鬓边的茉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以及内心汹涌的波澜——
【好！好一个沈清辞！】
【不仅自证，还要反将一军！这份胆识和急智……】
【朕开始相信，你或许真的能在这泥潭里，涤荡出些许清流了。】
良久，萧景玄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亭子：
“准奏。”
他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林贵妃和目瞪口呆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传朕旨意，封锁御花园至各宫通道。由朕的贴身御前侍卫统领亲自带人，同时搜查揽月轩、长春宫，以及今日所有涉事宫人所居之处。务必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是！”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林贵妃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清辞竟敢如此破釜沉舟！
沈清辞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侍卫统领会搜出什么？林贵妃是否还有后手？
夕阳的余晖将锦绣亭染成一片血色，一场席卷后宫的风暴，随着皇帝的旨意，骤然降临。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已然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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