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场不见刀光的交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沈清辞那句“后宫如镜”的论断,虽未掀起明面的波澜,却让揽月轩的门庭愈发“热闹”起来。内务府的奴才们愈发殷勤,连尚宫局的女官见了她,也多了几分客气的笑意。然而,沈清辞心知肚明,这浮华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林贵妃那日离去时怨毒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针,时时刺在她的背上。
这日,宫中传来旨意,太后娘娘要在御花园的“锦绣亭”举办赏花宴,邀后宫诸位妃嫔同乐。名义上是赏玩春日最后的繁花,实则是后宫势力的一次微妙展示与较量。
秋禾忧心忡忡地为沈清辞挑选衣裳:“小主,林贵妃定然也会在场,此番怕是宴无好宴。”
沈清辞对镜理妆,镜中人眉眼沉静,眸光清亮。她择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颜色清雅不俗,既不会抢了高位妃嫔的风头,又不至于泯然众人。发间依旧只簪那支珍珠步摇,另在鬓边点缀了一小朵新鲜的茉莉,暗香浮动,平添几分灵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轻声道,“既然躲不过,便去看看这场‘锦绣’之下,藏着怎样的乾坤。”
锦绣亭内,早已是姹紫嫣红,环佩叮当。太后端坐主位,虽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常年居于高位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林贵妃果然盛装出席,坐在太后下首,一袭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华贵夺目,正含笑与太后说着什么,目光扫过进门的沈清辞时,那笑意便淡了几分,淬着冰冷的寒意。
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嫉妒……如同细密的网。她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关键人物的到来。
不多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起身迎驾。萧景玄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金冠束发,更衬得面容冷峻,身形挺拔。他步履从容地走入亭中,向太后微微颔首后,便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
【母后倒是好兴致。这满园春色,不及亭内一半“精彩”。】
【林婉仪那身衣裳,是巴不得把整个织造局穿在身上?】
【嗯?她今日倒是素净,藕荷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了。那朵茉莉,有点意思。】
听到最后一句心声,沈清辞指尖微蜷,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
赏花宴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妃嫔们使出浑身解数,或吟诗作对,或展示才艺,试图吸引帝后与太后的注意。林贵妃更是亲自执壶,为太后和皇帝布菜斟酒,笑语嫣然,俨然一副后宫女主人的姿态。
沈清辞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品着茶,仿佛真的只是来赏花的。然而,她的耳朵却时刻捕捉着高座上那独特的心声。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林贵妃忽然放下酒壶,笑吟吟地看向太后:“母后,光是赏花饮酒,未免有些单调。臣妾听闻沈才人出身书香世家,想必才情不凡。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沈才人一展才艺,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林贵妃果然不肯轻易放过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才艺,若出彩,便是抢了风头,惹人嫉恨;若平庸,则坐实了徒有虚名,之前的种种便会成为笑话。
亭内目光再次聚焦于沈清辞身上。太后也颇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哦?沈才人意下如何?”
沈清辞起身,正要婉拒,却听见萧景玄的心声响起:
【林婉仪这就按捺不住了?非要搅了母后的雅兴。】
【沈清辞……你会如何应对?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朕倒要看看,你的“静水”之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他的心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似乎乐得看她被为难。
沈清辞心念电转。硬着头皮表演绝非上策。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化解危机,又能不露锋芒,甚至能……投其所好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面向太后和皇帝,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太后娘娘、皇上谬赞了。臣妾资质愚钝,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诸位娘娘面前班门弄斧,以免贻笑大方。”
林贵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然而,沈清辞话锋一转,目光澄澈地继续说道:“不过,今日蒙太后恩典,得赏如此盛世繁花,臣妾心中感念。若蒙不弃,臣妾愿为太后娘娘与皇上手谈一局,以棋代语,聊表敬畏之心,恭祝太后凤体康健,皇上江山永固。”
手谈?下棋?
亭内出现片刻的寂静。妃嫔们面面相觑,下棋素来被视为男子之事,且耗时耗神,在宴会上提出,着实有些突兀。
太后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她年轻时便颇好此道,只是入宫后,鲜少有人能陪她尽兴一战。
萧景玄亦是微微一怔。
【下棋?这倒是出乎意料。】
【以棋代语,聊表敬畏……说法倒是新颖。母后似乎……颇有兴趣?】
沈清辞赌对了!她之前曾隐约从暴君的心声中捕捉到太后年轻时擅弈的信息,此番投其所好,既避开了妃嫔们争奇斗艳的领域,又将焦点从“才艺展示”巧妙转移到了“陪伴”与“敬意”上。
太后果然展颜一笑,看向萧景玄:“皇帝觉得如何?”
萧景玄目光深邃地看了沈清辞一眼,颔首道:“既然母后有兴致,便依沈才人所言。”
宫人立刻抬上棋枰棋子。沈清辞与太后对坐,亭内众人皆屏息观看。沈清辞棋力自然不及浸淫此道多年的太后,但她落子沉稳,章法严谨,更难得的是姿态恭谨,不急不躁,每每在关键处,又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既不咄咄逼人,又显露出不俗的功底。
太后越下越是满意,脸上笑意渐深。一局终了,太后虽胜,却赢得并不轻松。
“沈才人棋风沉稳,有大将之风,难得,难得。”太后难得地开口称赞,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温和了许多,“起来吧,赏。”
“谢太后娘娘夸赞。”沈清辞恭敬谢恩,退回座位。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而林贵妃的脸色,则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萧景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不争不抢,却赢得了母后的青睐。沈清辞,你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
【林婉仪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赏花宴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沈清辞凭借一手“棋艺”,成功在太后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暂时化解了林贵妃的刁难。
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众人准备告退之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上前,在林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林贵妃脸色微变,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她忽然起身,面向太后和皇帝,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太后,皇上,臣妾方才得知一事,不得不禀。臣妾丢失了一支御赐的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那是臣妾册封贵妃时太后亲赏,意义非凡。有宫人看见……似乎最后是沈才人身边的宫女,在附近出现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辞和脸色煞白的秋禾身上。
偷盗御赐之物,这可是重罪!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是林贵妃真正的杀招!之前的刁难不过是铺垫,这突如其来的栽赃陷害,才是致命的陷阱!
亭内空气瞬间凝固。太后皱起了眉头,萧景玄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高座上的帝王,耳边,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林婉仪倒是会找借口。】
【栽赃陷害?手段如此拙劣……不过,沈清辞,这次,你又要如何自证清白?】
【朕……很期待。】
他的心声里,没有怀疑,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利用这能听见心声的能力,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