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某个清晨,花清夏在书店整理新到的旧书时,发现了一本特别的书——不是书的内容特别,而是夹在书页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画面里是二十岁左右的傅泽晏。他站在A大图书馆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望着镜头的方向,笑容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那个年纪的清爽。
照片背面写着:「今天终于和她说上话了,虽然只是‘傅学长好’。2010.9.10」
花清夏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十年了,照片已经泛黄,可那个笑容依然清晰。她忽然意识到,她收藏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记忆,却对他这十年的样貌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那天傍晚傅泽晏来时,她把照片递给他。
“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傅泽晏接过照片,愣了片刻,随即笑了:“大四那年。室友非要给我拍照,说纪念最后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你已经在等我了?”她问。
“嗯。”他点头,手指轻抚照片边缘,“那时候刚确定要等你,不管多久。”
“还有别的照片吗?”她问,“你的。这十年,你的样子。”
傅泽晏想了想:“家里可能有几本相册,公司年会的,出差拍的。但不多,我不太喜欢拍照。”
“为什么?”
“因为镜头里没有你。”他说得很自然,“总觉得少了什么。”
花清夏心头一软:“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多拍一些。一起的。”
周末,他们真的开始整理傅泽晏的旧物——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在他的书房,花清夏找到了几本相册。大多是他工作后的照片:商业酒会上的得体微笑,签约仪式上的沉稳侧影,出国考察时站在地标建筑前的留影。
每一张都完美,却也每一张都疏离。那个在拍立得照片里笑得清爽的年轻人,在这些照片里已经消失不见。
“这张,”花清夏指着一张五年前的照片,傅泽晏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背影孤独,“是什么时候?”
傅泽晏看了一眼:“你生日那天。你和你当时的男朋友去旅行了,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她记得那次旅行。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情。
翻到最后一本相册,里面几乎没有人物照,全是风景:晨曦中的图书馆,雨后的校园小路,黄昏时的巷口,深夜的咖啡店窗景。
每一张照片下方都有手写的标注,不是地点和时间,而是:
「她今天在这里复习到很晚。」
「她撑伞从这里跑过。」
「她坐在这个位置,喝了一杯热可可。」
原来他的镜头里一直有她,只是她从未入镜——她存在于每一处风景里,存在于他注视这些风景的目光中。
“你拍这些的时候,”花清夏轻声问,“是什么心情?”
傅泽晏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肩头:“想你。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开心还是难过,有没有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呢?”她转头看他,“这十年,你开心过吗?难过过吗?有没有需要我的时候?”
傅泽晏沉默了很久。
“需要你的时候很多。”他终于说,“每次看到你笑,需要你在身边。每次看到你哭,需要能安慰你。每次你遇到困难,需要能帮你。”
“那为什么不出现?”
“因为更需要的,是你能自己成长。”他说,“我想等一个完整的你,不是需要依附谁的,而是可以和我并肩站立的。”
花清夏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我够格和你并肩了吗?”
傅泽晏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温柔,还有深深的爱意:“你从来都够格,清夏。是我需要时间走到你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在书店打烊后没有立刻回家。花清夏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拍立得相机——她前几天刚买的。
“我们来拍照。”她说,“从现在开始,记录我们的样子。”
第一张,傅泽晏在整理书架,侧脸专注。花清夏偷偷拍的。
第二张,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的老式沙发上,手里各拿一本书,阳光正好。
第三张,傅泽晏在厨房煮咖啡,系着她新买的碎花围裙,模样有些好笑。
照片一张张出来,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每一张背面,花清夏都认真写上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2024.1.15,他在整理普鲁斯特。」
「2024.1.15,午后阳光与我们。」
「2024.1.15,傅先生和碎花围裙,意外的和谐。」
傅泽晏看着她写,眼神温柔。“以前都是我记录你,”他说,“现在换你了。”
“不是换,”花清夏纠正,“是我们一起记录。”
她把相机递给他:“该你拍我了。”
傅泽晏接过相机,却没有立刻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花清夏有些疑惑:“怎么了?”
“在想,”他轻声说,“这十年,我透过镜头看了你那么多次,却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拍你,而你知道我在拍。”
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花清夏正好在笑。
照片慢慢显现出来: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容真切,眼里有光。
傅泽晏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这张,”他终于开口,“是我拍过最好的照片。”
不是因为她笑得好看,而是因为照片里的她,知道他在拍,也愿意为他而笑。
深夜回家的路上,巷子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花清夏忽然说:“阿晏,我想看看你大学时的样子。”
“照片不是看过了?”
“不,是想看你生活过的地方。”她说,“你的宿舍,你常去的教室,你喜欢的角落。就像你重建了夏至巷27号一样,我也想看看你的过去。”
傅泽晏沉默了片刻:“好。但我的过去……可能没你的那么有趣。”
“只要是你的,就都有趣。”
第二个周末,他们真的去了傅泽晏的母校。
和A大不同,他的学校在城北,建筑更加现代。傅泽晏熟门熟路地带她穿过校园,走到一栋灰色的教学楼前。
“我以前的教室在五楼。”他指着一扇窗,“靠窗第二个位置。”
“你总坐那里?”
“嗯。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你们学校的钟楼。”他坦白,“有时候上课走神,就看着钟楼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花清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看到远处A大的标志性建筑。十年了,两座钟楼依然矗立,见证过多少人的青春,其中就包括一个男孩沉默的眺望。
图书馆,食堂,篮球场……傅泽晏带她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每一个地方都有关于她的联想。
“在这里等过你,”在图书馆前的长椅旁,他说,“听说你常来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查资料,我在这里等了一整天,你没来。”
“在这里想过你,”在小卖部门口,“看到有女孩买了你喜欢的草莓味牛奶,想你今天喝了没有。”
“在这里……”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他停顿了一下,“哭过。”
花清夏怔住。
“大四毕业那天,”傅泽晏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要和那个人一起去南方工作。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坐了很久,想是不是该放弃了。”
她握紧他的手。
“但最后还是没放弃。”他笑了笑,“想着,再等等,也许还有转机。”
幸运的是,等到了。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操场看台上,看学生们在跑道上奔跑。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极了那些青春电影里的画面。
“阿晏,”花清夏靠在他肩上,“如果时光倒流,你会改变什么吗?”
傅泽晏想了想,摇头:“不会。”
“即使等得这么辛苦?”
“因为等待的过程,也是爱的一部分。”他说,“而且,如果改变了任何一点,可能就遇不到现在的你了。”
她抬头吻他,在夕阳下,在青春的操场上,在这个他曾经为她哭过的地方。
回程的车上,花清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傅泽晏把车停在路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想起十年间的很多个时刻:在图书馆偷看她的时刻,在巷口等待的时刻,在办公室想她的时刻,在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独自度过的时刻。
那些时刻曾经是孤独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因为有期待,竟然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傅总,明天的会议资料已发您邮箱。」
傅泽晏回复:「收到,谢谢。」
简单的工作交流,却让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前工作是他逃避思念的方式,现在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因为有了更重要的部分要守护。
花清夏动了动,睁开眼:“到了?”
“还没,看你睡着,停了一会儿。”
她揉揉眼睛,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明天要忙?”
“嗯,有个重要的并购案。”他重新启动车子,“但晚上能回来吃饭。”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傅泽晏想了想:“你上次做的番茄牛腩,很好吃。”
“那就番茄牛腩。”她笑了,“再加个清炒时蔬,你最近肉吃太多了。”
很平常的对话,关于晚餐,关于健康。但傅泽晏觉得,这就是他等了十年想要的生活:有人等他回家,有人关心他吃了什么,有人把他的健康放在心上。
到家时天已全黑。
老房子的灯亮着,是出门前傅泽晏特意留的。他说,这样回家时,会觉得有人在等。
其实现在是真的有人在等了。
花清夏在厨房忙活,傅泽晏换了衣服也来帮忙。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彼此,却谁也没觉得挤。
“阿晏,”她切着番茄,忽然说,“我今天在你们学校,看到有对老教授,头发都白了,还牵着手在散步。”
“嗯,我们学校的传奇。”傅泽晏在洗菜,“据说结婚五十年了,每天一起散步。”
“我们也那样好不好?”她转头看他,“等头发白了,还牵着手散步。”
傅泽晏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她身后抱住她:“好。等我们都老了,我每天牵你去散步,去书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番茄牛腩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应和。
十年等待,换来余生相守。
而他们的每一天,都在把“余生”这个词,过得具体而生动。
深夜,傅泽晏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花清夏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
“别太晚。”她轻声说。
“马上就好。”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
花清夏没有离开,而是在书房的旧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那本《安徒生童话》,她小时候的那本。
翻到《海的女儿》,那两行字还在:
「小人鱼好傻,为什么要变成泡沫?」
「因为她相信爱值得。」
她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正在专注工作的傅泽晏。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严肃而认真。
忽然觉得,他就像那个执着的小人鱼,用十年的沉默和等待,换来走到她身边的机会。只是他比小人鱼幸运,因为他的爱,得到了回应。
傅泽晏处理完工作,抬头发现她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花清夏合上书,“就是觉得,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傅泽晏关掉电脑,走到沙发边,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每一天都觉得,能等到你,真好。”
窗外,冬夜的星空清澈明亮。老房子里暖意融融,两个相爱的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棵根须相连的树,共同抵御岁月的风霜。
十年很长,长到可以让一个少年变成男人。
十年也很短,短到所有的等待,在相拥的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