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新痕

阁楼整理到第三个周末时，花清夏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箱。

箱子藏在最里面的角落，蒙着厚厚一层灰。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锈迹。

“这是什么？”她问。

傅泽晏正在整理旧书，抬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顿了顿。“没什么，一些旧文件。”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花清夏起了疑。结婚这些日子，她逐渐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性——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藏着重要的事。

“钥匙呢？”

傅泽晏沉默片刻，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想看就看吧。”

箱子打开时，有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本病历。花清夏翻开，愣住了——是她的病历，时间标注是八年前。那次重感冒引发肺炎，住院一周。

病历很详细，连她每天的体温变化、用药记录都有。但这不是医院的那份，而是手抄的，字迹工整严谨。

“你抄这个做什么？”她不解。

傅泽晏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病历：“那时候你一个人住院，没人照顾。我让助理每天去问病情，回来告诉我。”

花清夏记得那场病。大四寒假，父母在外地，她独自在医院过春节。护士们对她格外照顾，总说“你男朋友真细心，每天都打电话来问”。

她一直以为是护士弄错了。

“那些水果篮……”

“我送的。”傅泽晏承认，“知道你爱吃车厘子，每天让水果店送新鲜的。”

她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日期是七年前。那时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在博客上写：“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爱我。”

信上是傅泽晏的字迹：「会有的。我保证。」

还有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她现在住的公寓。签约日期是五年前，房主一栏空着，备注写着：「预留至她名下。」

“这房子……”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傅泽晏平静地说，“当时想，如果你一直不结婚，至少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箱子里还有更多：她丢过的钱包（里面的钱分文不少），她忘在咖啡馆的围巾，甚至有一张她中学时丢失的校园卡。

“这些你都……”花清夏说不出话。

“捡到了，就收着。”傅泽晏拿起那张校园卡，照片上的她十六岁，笑得没心没肺，“想着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花清夏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全是偷拍的。

她在图书馆睡着，额头压出红印。她在雨中奔跑，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和朋友聚餐，笑得前仰后合。她独自看夕阳，侧脸笼着金色的光。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心情。

「2014.3.12 她今天好像不开心。」

「2016.7.8 她笑了，真好看。」

「2018.10.23 想抱抱她。」

最后一张，是他们在民政局领证那天。不知谁拍的，画面里傅泽晏正在吻她，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背面只有两个字：「圆满。」

花清夏一张张翻看，眼泪无声地掉。这些照片记录了她十年的成长，也记录了一个人沉默的深情。

“傅泽晏，”她哽咽，“你这是……跟踪狂。”

“我知道。”他坦然承认，“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可怕，觉得我偏执。”

她摇头，扑进他怀里：“不是可怕，是心疼。”

他搂紧她，下巴抵着她发顶：“现在都告诉你了。我的所有秘密，都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整理阁楼。而是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客厅地板上摆开。十年的暗恋，就这样具象化成满地的物证。

“这是我最喜欢的。”傅泽晏拿起一张照片——她二十岁生日，在学校操场上放烟花，火花照亮她年轻的脸。

“你怎么拍到的？那天我和室友在一起。”

“我在对面教学楼的天台。”他说，“用长焦镜头。”

花清夏想起那晚，确实看到对面楼顶有闪光，还以为是星星。

“那时候许了什么愿？”他问。

“希望快点长大，希望有人爱我。”她靠在他肩上，“你呢？那时候许了什么愿？”

傅泽晏沉默了很久。

“希望你等等我。”他说，“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给你最好的一切。”

夜渐深，他们把东西小心收好。锁上箱子时，花清夏忽然说：“这个箱子，我们以后一起填满。”

“填什么？”

“我们的以后。”她握住他的手，“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现在轮到我们一起制造新的回忆。”

傅泽晏看着她，眼眶微红。“好。”

那夜他们睡得很晚，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花清夏知道了更多细节：他如何在她每次搬家时暗中帮忙，如何在她工作遇到困难时默默疏通关系，如何在她每个重要时刻，都在不远处守护。

而傅泽晏也知道了她的心事：她曾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却不知有个人一直在；她曾怀疑爱情，却不知有份爱已经持续了十年。

清晨，他们在老房子的厨房做早餐时，花清夏忽然说：“阿晏，我想工作。”

傅泽晏正在煎蛋，闻言转头：“当然可以。想做什么？”

“开个书店。”她说，“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去的那家旧书店。”

傅泽晏关掉火，认真地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花清夏点头，“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别人期望的事，现在想做点自己喜欢的。而且……我想有个地方，收藏故事，就像你收藏我的故事一样。”

傅泽晏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好，我帮你。”

一个月后，夏至巷口那间空置的铺面开始装修。招牌很简单：「拾光书屋」。

花清夏亲自设计布局：靠窗的位置摆着老式桌椅，书架是她从各处淘来的旧物，墙上挂着她和傅泽晏这些年“捡”到的老照片——当然，隐去了私人部分。

开业那天，巷子里的老邻居都来了。老陈送了个匾额：「十年修得同船渡」。

林静深也来了，带着她新出版的书。“清夏，你现在也是个收藏故事的人了。”她笑着说。

傅泽晏站在柜台后帮忙收银，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笑容温和。有顾客认出他，惊讶地问：“傅总，您这是……”

“陪太太开店。”他自然地说，看向不远处正在整理书架的花清夏，眼神温柔。

书店渐渐步入正轨。花清夏每天在店里，傅泽晏下班后会过来，有时帮忙，有时就坐在窗边看书。傍晚时分，他们会一起在巷子里散步，手牵着手，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有天关店后，花清夏在柜台下发现一个笔记本。翻开，是傅泽晏的字迹：

「今天她笑了十七次。

第一次是早上，因为煎蛋成功了。

第二次是中午，有只猫在窗外晒太阳。

第三次……

第十七次，是我说“我爱你”的时候。

她回：“知道了，说了好多次了。”

但还是笑了。」

她拿着笔记本去找他。傅泽晏正在院子里给槐树浇水，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

“这是什么？”她举着笔记本。

傅泽晏看了一眼，耳根微红：“没什么，随手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答应嫁给我那天。”他坦白，“想把以后的每一天都记下来，怕老了会忘记。”

花清夏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不会忘记的。”她说，“我们会记得很久很久。”

秋天来临时，书店举办第一次读书会。来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老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喜欢的文字。

那天傅泽晏有重要的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八点。他匆匆赶来，推开门时，读书会正好结束。花清夏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正在收椅子。

有顾客问：“老板娘，傅先生今天没来？”

“他忙。”花清夏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会等他。”

傅泽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地上擦书的女孩。十年了，她长大了，变得更好了，而他还爱着她，比从前更爱。

“我来了。”他出声。

花清夏回头，眼睛亮起来：“会开完了？”

“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椅子，“剩下的我来。”

顾客们笑着离开，最后一位老奶奶出门前说：“年轻人，要一直这么好啊。”

“会的。”傅泽晏认真应道。

关门，落锁，收拾完毕已经九点多。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今天读书会怎么样？”傅泽晏问。

“很好。”花清夏握紧他的手，“大家分享了各自的故事。有个老爷爷说，他和妻子认识六十年了，现在还每天一起散步。”

傅泽晏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她：“我们也会的。”

“嗯。”她点头，“六十年，八十年，一直一起。”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回到老房子，花清夏忽然说：“阿晏，我们也写封信吧。”

“写给谁？”

“写给十年后的我们。”她说，“把现在的心情记下来，十年后一起看。”

傅泽晏想了想：“好。”

他们坐在书桌前，各自摊开信纸。花清夏写得很认真，傅泽晏也是。写完后，他们交换着看。

花清夏写的是：「十年后的傅泽晏，如果你让现在的她哭了，我会从过去穿越过来打你。要一直对她好，就像现在一样。」

傅泽晏写的是：「十年后的花清夏，如果那时候我还让你开心，请继续爱我。如果不够好，请告诉我，我会改。反正有一辈子时间，总能改到你满意。」

他们看着彼此的信，都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把信装进铁盒，埋在槐树下。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埋的，约好十年后的结婚纪念日来挖。

夜里，他们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窗外有月光。

“阿晏。”

“嗯？”

“谢谢你等我十年。”

傅泽晏翻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睛：“也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十年等待，换来余生相守。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每一天，都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