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园锁碎梦
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整个北平城被裹进一片苍茫之中。
白的天,红的衣。
鲜红嫁衣沾上雪,沾上体温融化洇开,贴在沈梦单薄的肩头。她一步步踩在青石路上,冷意顺着骨缝直往心口钻。
丫鬟抱着汤婆子暖手,站在石阶旁,左右两边各立着两只雄伟高大的石狮。青石阶往上就是温府。
温府大门紧闭,大红灯笼高悬,只是那不是她这个妾能进的门,属于她的后门,要绕一圈。
绿梅看着眼前这个奔风雪而来的女人陷入沉思,女人肤如凝脂,黛眉之下是丹凤眼薄唇,真真是好看。世上怕不是难找如此美人?只是不知道老爷为何要如此羞辱人,既要纳妾又不重视?这冰天雪地的,府上明明多的是车,都不愿意派去接。需要硬生生走过来?
小小丫鬟想来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知怎么开口,只好假装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小姐,我叫绿梅。这边请吧,温爷吩咐我给小姐带路。”
沈梦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跟着丫鬟绕道。
绿梅看着她冻的红通的手,不忍心,虽温爷没交代什么,但要是真冻伤到了,就不好了。她将汤婆子递给沈梦,道:“沈小姐,天冷,捂捂手。二爷暂时没忙完公务,且还得些时晨。小姐先随我过来清园。二爷还吩咐说没他准许小姐不能踏出清园一步。”剩下的绿梅不敢再说。再傻也能猜到两人之间多少有点矛盾,至于什么原因那就不是她这个小丫鬟能细究的。
汤婆子的暖驱走了沈梦身上的寒意,周遭的环境却是大变,映入眼帘是一道不起眼的朱红色小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铜锁。
沈梦心清的跟明镜似,那么大一个铜锁,哪里是做妾,怕不是蹲牢房。
高墙之中另有玄机,困于一方天地之间怎么逃都逃不了。
一天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沈府大小姐,是沈商会长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心尖上的宝。可如今却是被父亲哀求着送去当妾嫁一个传说中脾气暴躁的军阀。
她又忽的想起爹小时寻了个算命师傅。师傅将她的掌心来来回回翻,看了又看,掌心纹路清而长,本该川字纹大富大贵一生,中途却因一颗痣硬生生变了命格。
沈梦掌心一颗鲜红小痣横长不偏不倚卡在姻缘线上,算命师傅大惊失色道:(此女婚姻不顺,难寻良配呀。阻碍多多。哪怕寻得良配,也是终日以泪渡日)
世间之事,终归逃不脱命运二字。竟真一语成戬,应了那句难寻良配。
绿梅从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眼旋转半圈,门吱呀一声开了,推开门,映入眼帘却是另一方天地。
院里几丛翠竹被白雪压弯了腰,池子里零零散散残荷,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延伸约百米,周围错落有致种植着一些植物,只是大雪覆盖,也分不清种类。
再往前走回廊尽头便是卧室。一张简单酸枝木床,圆木桌置着青花瓷壶。房间不大,倒也温馨。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新娘子的房,不过比起牢房沈梦已经满意许多。
绿梅将帐子掀起,絮絮叨叨:“温爷喜辣平日厌苦,吃食方面讲究的很。讲到吃食,小姐你肚子饿不饿?”
而丫鬟似乎将这位爷的事从大到小几乎说了个全。听了一路她口中的温大爷,沈梦有些无可奈何,不知如何回应。毕竟她从未见过他。
“不,我还好。你忙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绿梅将铜制炭炉小心翼翼引着,置于角落,不忘提醒道,“小姐待会记得仔细脚,炭炉子可烫了。”
“好”
绿梅走后,沈梦就着半湿的红衣,疲惫不堪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做起梦来。
梦里她被一双无情的手死死的掐住脖子,手越收越紧,紧到她喘不上气,像一尾搁浅的金鱼,等待死亡到来。
临死亦没喊出那一句救命。
昏昏沉沉间有那么一瞬沈梦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深夜。
温时予一身酒气的闯进清园,到处静悄悄的,再一看,原是在房里睡着了。
怒火中烧,他将她拉起,残忍摇醒:“你倒是睡的舒服。”
穿堂风扬起帐子,床上人儿不停紧闭眼,一副痛苦表情。
“起来伺候爷更衣。爷讨你回来不是让你过那么舒服的。”
将醒末醒间一张英气十足的大脸近在咫尺,沈梦睁眼惊叫,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眼前之人是那掐脖杀手,千钧一发际使出全身之力一脚将男人踢下了床。
“走开。不要过来。”
“啊”
声音之大连偏房的丫鬟绿梅都惊到了,跌跌撞撞跑来,进门便看见大跌眼镜的一幕 。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小姐,还有在地上半坐黑脸的温爷。
刚想过去拉一把,温时予狼狈不堪爬起来了,下一秒更瞠目结舌一幕又又出现。
啪的一声响,温时予毫不留情一巴掌甩在沈梦白嫩脸上。“沈梦你疯了吗。”
若不是醉了他哪里会被她偷袭,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坏,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坏透了。
“这一巴掌让你长长记性,这里是清园,不是你沈府。你也不再是大小姐。你在这跟下人没区别,老子不是让你过来享福的。”
沈梦垂着头,秀发如瀑零乱落下,惨白的小脸五指印明显。
“我不是故意的。”
温时予酒醒了三分,讥笑道:“三从四德没学过吗,小妾也可以下犯上?”
“不能。”沈梦不做争辩,避开他带刺的眼神。
温时予讨厌她这副要死不活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又想起小时经历的种种皆因她起,若不是她,自己跟母亲弟弟就不会流落街头,那年冬天他们差点没撑过去,这些年撑着他活下来的是恨意,沈家每一个人都不无辜,都该死。
那一巴掌产生的报复快感从身至心,她就该被锁在这清园锁到老死。这一巴掌算的了什么,来日方长。温时予哼的一声怒气冲冲扬长而去,徒留一室清冷。
待至温时予走后,绿梅怯生生的走上前,不敢问不能问可又莫名心疼她。
“小姐,我给你上点药吧。温爷也真是的 ,下这么重的手勁。”
“温爷今个怎么了,脾气这么大,怕不是醉了?”
绿梅还想说什么,沈梦只想静静的呆一会,“不必,几个时晨就消红了,你回去吧。”
丫鬟走后房门将关紧,墙角铜炭炉不知何时早灭了,沈梦哆哆嗦嗦着裹上棉被将自己缠成毛毛虫抵御寒冷。
北平今年的冬格外的冷,天上雪沫也没日没夜的往下倾倒,到处白雪皑皑。
沈梦空手来的清园,连换冼都没带。冷的实在是受不了环视房间一圈,发现雕花屏风后面是内间。衣柜在最里面,旁边还有一个传说中的浴缸,小马桶,都有。
原来房间并不是不大而是被隔开两半。解决完人生大事,沈梦走到尽头刷的拉开柜门,里面清一色粉袄。从厚到薄,从外到里,一应俱全。挑了两件夹袄换上,外面的天亦翻起鱼肚白,薄雾夹雪沫拢着清园,颇有诗中天仙狂醉应把白云揉碎之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