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青云城的青砖黛瓦时，醉仙楼的灯火已亮得像团烧红的炭。楼里飘出的丝竹声混着酒香，顺着晚风绕着街角转，连路过的挑夫都忍不住多闻两口——这地方，是城里达官显贵才敢踏足的销金窟，寻常百姓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不敢多看。
沈默踩着石阶往上走时，门口的伙计正点头哈腰地迎送一位穿锦袍的公子，抬眼瞥见他身上洗得发蓝的青衫，眼神里先露了几分轻视，可再看到他腰间那柄普普通通的铁剑，以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讪讪地站在一旁。
早有个穿白衫的仆从候在楼梯口，见了沈默立刻上前，躬身时腰弯得极低：“沈公子，我家公子已在楼上等候，请随小人来。”
三楼的“听松”包厢门一推开，暖意混着菜香先涌了出来。白玉京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摇着折扇，见沈默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手里的扇子“唰”地收了，快步迎上来：“沈兄可算来了！我这酒都温了两回了！”
沈默的目光却先落在了桌边——那里坐着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张七弦琴，脸上蒙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双像浸在清泉里的眸子，正是那日在城主府外见过的苏妙音。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轻得像缕烟，可沈默却莫名觉得，这女子比飞虹山庄的岳凌霄更让人捉摸不透。
“白公子，苏大家。”沈默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快坐快坐！”白玉京拉着他在主位旁坐下，亲自拎起酒壶，往沈默面前的玉杯里斟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往下淌，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泡沫，“沈兄这几日可是青云城的风云人物啊！一拳废了淬体七重的护卫，这事连我家老爷子都听说了，还问我能不能请动你这位少年英雄。”
沈默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只轻轻抿了一口：“白公子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赢了而已。”
桌上的菜都是精心烹制的——油焖大虾的壳红得发亮，清蒸鲈鱼的鱼眼还透着清亮，连碟凉拌小菜都摆得像朵花。可沈默没怎么动筷，白玉京也不劝，只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城里的琐事，直到苏妙音指尖轻轻在琴弦上拨了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那声音像颗石子投进水里，一圈淡淡的音波悄无声息地荡开，将整个包厢裹了起来。原本能听见的楼下丝竹声、谈笑声，瞬间都消失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沈默的眼神微顿——这是音障，用音律布下的隔绝结界，不仅能挡声音，连窥探的气息都能遮住。他抬眼看向苏妙音，对方却只是垂着眼，指尖还停在琴弦上，仿佛刚才那声只是无意为之。
“沈兄好眼力。”白玉京笑了笑，收起了之前的随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有苏大家在，咱们说的话，就不怕被人听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默脸上，直接问道：“沈兄，明日观云楼的宴，你打算去吗？”
沈默握着酒杯的手指没动，反问：“白公子觉得，我该去吗？”
“鸿门宴！”白玉京的语气斩钉截铁，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下，“岳凌霄那人心眼比针还小，当年有人不小心踩了他的衣角，他都记了半年，最后把人打断了腿。现在你废了他妹妹的护卫，他刚出关就设宴，明摆着是要找你算账——轻则当众折辱你，让你在青云城抬不起头；重则……他可能直接对你下杀手。”
沈默端着酒杯，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没说话。
“至于城主府的宴……”白玉京继续道，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司徒雄是只老狐狸，他邀你，不是真的看重你，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他投资。你要是明日在观云楼栽了跟头，死在岳凌霄手里，那城主府的请柬，就是张废纸；你要是能活下来，甚至能赢了岳凌霄，他才会真的把你当个人物看。”
分析得很透彻。沈默心里暗忖，这白玉京看着像个纨绔子弟，其实比谁都清楚青云城的门道。他抬眼看向白玉京：“这么说，白公子是劝我别去观云楼？”
“非也。”白玉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去，为什么不去？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白家在青云城立足这么多年，还没怕过飞虹山庄！”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亮了起来：“沈兄，我之前跟你说的事，还算数。只要你点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观云楼！岳凌霄要是敢对你动手，先问我白家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像是抛出了最重磅的筹码，一字一句道：“而且，我白家藏书阁三楼，藏着一部玄阶中品剑谱，叫《流光剑诀》。那是我白家先祖在一座古墓里得来的宝贝，剑招快如流光，能破绝大多数淬体境的防御。只要你愿做我白家的客卿，这部剑谱，你随时可以去看，甚至可以抄录下来！”
“玄阶中品？”沈默的指尖猛地一紧，杯沿差点硌到指节。
武道功法分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分下、中、上、极品。在青云城，黄阶上品的武技都能让小家族抢破头，玄阶功法更是各大世家压箱底的宝贝——飞虹山庄最厉害的《飞虹剑法》，也不过是玄阶下品！白玉京竟然愿意把玄阶中品的剑谱拿出来，这筹码，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沈默没立刻答应，而是抬眼看向白玉京，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白公子给的条件这么好，沈某实在受宠若惊。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若答应，需要为白家做些什么？”
白玉京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坦然道：“三件事。第一，你要在明面上承认是我白家的客卿，以后有人问起，你得说你跟我白家有关系，咱们共进退。第二，要是将来你武道有成，比如突破到开脉境之后，我白家遇到危险，你得帮我们出手三次——当然，我们不会让你去送死，只会让你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妙音，才继续道：“第三，如果你以后查到跟‘幽冥教’有关的线索，不管是功法、据点，还是教众，都要第一时间跟我白家共享。”
前两个条件都在沈默的预料之中，可第三个条件一出来，他的心里却“咯噔”一下——白家果然对幽冥教感兴趣！他们招揽自己，恐怕不只是看重自己的天赋，更因为自己之前跟幽冥教有过交集，觉得自己能帮他们找到幽冥教的线索。
包厢里静了下来，只有苏妙音指尖偶尔划过琴弦，发出极轻的嗡鸣。白玉京没催他，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品着，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期待。
接受，就能立刻得到白家的庇护，不用独自面对岳凌霄的杀局，还能拿到玄阶中品的剑谱，修炼速度肯定能再快一截。可代价是，他会彻底站在飞虹山庄的对立面，以后少不了被岳凌霄找麻烦，还会被卷入白家与幽冥教的纠葛里，说不定会遇到比岳凌霄更厉害的敌人。
拒绝，他就得一个人去观云楼，面对开脉三重的岳凌霄，胜算渺茫。可好处是，他不用受白家的束缚，以后想查幽冥教的事，也不用跟别人分享线索。
沈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他看着杯里的酒液，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眼神却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