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像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钻进凌云殿的每个角落，连廊柱上雕刻的金龙都仿佛被冻得收敛了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威严。那柄点缀着南海明珠的“秋水”短剑被随手丢在沈默脚边，剑鞘撞击地面的刹那，“铛”的一声脆响并不算响亮，却如重锤般砸在殿堂中那看似庄重实则虚浮的氛围里。原本垂着眼、装作无意的宾客们顿时活了过来，目光或如刀锋般直刺，或似暗刺般隐忍，齐刷刷地钉在殿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沈默站在宽敞的大殿正中，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得像是久病未愈，整个人就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飞虹山庄”的庄主岳擎天坐在上首，半阖着眼睛，金灿灿的座椅衬得他的面容更加阴沉，仿佛沈默和他背后已然衰败的青云城沈家，不过是他靴底的一块泥巴。他身旁的岳清荷身穿白衣，容貌胜过出水芙蓉，但她那尖俏的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沈默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像在打量一件发霉的旧物，而眼底还藏着一抹终于能摆脱它的轻松。
“沈贤侄，”岳擎天的声音从高处滚落下来，裹挟着一层刻意伪装的沉痛，“你与清荷的婚约，原是我与你父亲的诺言。可如今沈家败了，你又经脉孱弱，难以修习武道，与清荷已是云泥之别。这婚约，不如就此作罢，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地上的短剑，落在侍从端着的红绸金盘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所谓的“宽厚”：“‘秋水’剑乃我山庄珍藏，赠你做个念想。再加上千两黄金，也足够你日后安稳度日，也算全了我与沈兄的情谊。”
念想？安稳度日？
沈默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心底却翻涌着冰冷的嘲讽。这哪里是什么念想，分明是用金钱买断他这个“废柴”的尊严，彻底抹去沈家在江湖上最后一点痕迹！原主正是因为这当众的羞辱，被活活气死在这殿中，这才让来自异世的灵魂钻了空子。他继承了这十七岁的身体，也继承了满盘皆输的绝境——曾经威名赫赫的青云城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连三流武者都不如的少主，就连城里最底层的地痞都敢踹开沈家的大门。今日这场退婚闹剧，不过是飞虹山庄看准了沈家翻不了身，踩着他的脸，为自己添一层“仁义”的美名罢了。
大殿内的窃窃私语像蚊蚋般钻入耳膜：
“早该退婚了！岳小姐天赋容貌如此出众，怎能嫁给一个废物？”
“听说他练了十年的基本功，内力还不如山庄里挑水的杂役！”
“千两黄金够他躺吃等死了，飞虹山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在原主残留的意识中，令这具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高座上的岳清荷显然享受着众人捧月般的目光，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
就在旧日的屈辱快要冲垮理智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命运转折点，武道本源系统激活！绑定中……】
【绑定成功！本源之力灌注！改造肉身经脉……】
【改造完成！当前境界：凡人。本源特性：呼吸间自动汲取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内力与武道感悟！】
一股暖流忽然从丹田涌出，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温柔却坚定地流淌过四肢百骸。原本干涸滞涩、细若游丝的经脉竟焕发出了一丝生机——虽然依旧狭窄，但被暖流冲刷后变得通畅无比，甚至连指尖都泛起了久违的暖意。
五感骤然清明：远处烛火芯“噼啪”炸裂的火星，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身边宾客压抑的心跳，都清晰得仿佛近在耳边。沈默攥了攥拳头，掌心传来微弱却真实的力量——这是他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苍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岳擎天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掠过脚边的“秋水”剑，掠过金盘里晃眼的黄金，最终定格在岳清荷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岳庄主，岳小姐，”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仿佛有一股魔力，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这婚要退，可以。”
岳清荷挑了挑眉，鼻间轻哼了一声，眼神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早就该这样，何必浪费时间呢？
然而，沈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但这‘厚赐’，沈某受不起。”
他的目光扫过黄金与短剑，最后落在岳擎天的脸上：“沈家虽败，祖上也曾风光过，还没到要靠施舍过活的地步。这些东西，岳庄主还是收回去吧。”
岳擎天的眉头“唰”地拧起，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沈默！休要任性！你经脉受损，没有这些银钱，日后如何生存？莫要不识好歹！”
“为我好？”沈默轻笑着，那笑声中的嘲讽令人耳尖发麻，“还是为了飞虹山庄的颜面，为了岳小姐的锦绣前程，赶紧清除掉我这块绊脚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将整座大殿炸成死寂！
太直白了！沈默的话撕掉了飞虹山庄那层“仁义”的遮羞布，露出了里面的虚伪！
岳擎天的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岳清荷更是寒霜挂脸，看沈默的眼神像在盯着一堆臭秽，恨不得立刻命人将他拖出去。
沈默默然收回目光，视线缓缓扫过全场——震惊的、恼怒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尽数映入眼底。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大殿最暗的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收拾宾客留下的残羹冷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段细得仿佛一折便断的脖颈。她是山庄最底层的杂役，像一粒粘在华美宫殿上的尘埃，无人在意。
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沈默默然抬起手，稳稳地指向那个角落，声音清晰得穿透死寂：“婚约既能由人订立，自然也能由人解除。今日，沈某自作主张，另订一桩婚约。”
他迎着岳擎天父女几乎喷火的眼神，迎着满堂宾客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我便娶了。”
死寂，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下一秒，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这声笑像泼了油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满殿哄笑，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要娶那个烧火丫头？疯了吧！”
“失心疯了！被羞辱傻了！”
“废柴配贱婢，真是天生一对！哈哈哈！”
岳清荷侧过脸，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爹，跟个疯子多说什么？平白掉了身份。”
岳擎天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沈默，最后化作一声怒哼，袖袍一甩：“冥顽不灵！自甘下流！退婚书在此，从此你我两家，恩断义绝！”
一份绢帛休书飘然落地，正好落在“秋水”剑旁。岳擎天起身拂袖离去，飞虹山庄众人簇拥着岳清荷离开，临走前投来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其他宾客也笑着议论纷纷散去，经过沈默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指点。
喧嚣散去得很快，金碧辉煌的大殿顿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沈默和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少女。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朝角落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少女颤抖得更加厉害，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团，脑袋几乎埋进了膝盖。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别怕，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少女僵硬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的小脸蜡黄消瘦，但五官清秀，一双大眼睛盛满了恐惧，像是一只被猎灯照住的幼兽，茫然无措。
“愿意跟我走吗？”沈默直视着她，目光坦诚，“我那里只有破院子和粗茶淡饭，但至少，没人会把你当尘埃，没人会欺负你。”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干净，指节修长，虽不算有力，但却透着一种安稳的气息。少女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枯瘦小手，眼中闪过挣扎、恐惧，还有一点微弱的渴望。
最终，她颤抖着，极慢地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指尖传来的冰凉和粗糙，让沈默心头微微触动。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没有男女之情，只有一种共鸣——他们都是被命运遗弃的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他拉着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的休书、短剑和黄金，挺直了曾被嘲讽为“废柴”的脊梁，一步步走出凌云殿。
殿外夕阳西沉，橘红的余晖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台阶上。
身后，嘲讽声如冷箭般纷至沓来，伴随着那些夹杂恶意的“馈赠”，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原地。而前方，是一条迷雾笼罩、荆棘遍布的道路，未知的险阻与孤独如影随形。然而，这却是他亲手选定的方向，每一步都承载着他无声的坚持与倔强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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