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只剩下零星的车声。一碗热汤面下肚，林序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精神也显得好了不少，甚至又开始有精力对顾晏的手艺进行一番“艺术点评”。
“味道嘛，勉强及格，”他舔了舔嘴角，眼里闪着光，“就是这卖相，顾律师，线条过于僵硬，缺乏一点……生命的张力。”
顾晏懒得理会他这种时候都不忘的挑衅，只是沉默地收拾好碗筷，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他看了看时间，已近午夜。
“你休息吧，我……”他准备告辞。
话未说完，却见林序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忽然一变，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冷……”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顾晏的外套，但似乎无济于事。
顾晏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之前的苍白虚弱，恐怕不只是因为受伤和淋雨，更可能是因为伤口引发了炎症和高烧。
“你在发烧。”顾晏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必须去医院。”
“不去……”林序烧得有些迷糊，却固执地摇头，声音带着鼻音，“睡一觉就好……讨厌消毒水味……”
他蜷缩在沙发上，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平日里张扬不羁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脆弱的固执，像只受伤后本能躲回巢穴的小兽。
顾晏看着他这副样子，那句“必须去”卡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深知林序骨子里的倔强，此刻强行带他去医院，恐怕只会加重他的不适和反抗。
内心挣扎了片刻，顾晏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快步走进卧室，从床上抱来被子和枕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将林序安置在沙发上，用厚厚的被子将他裹紧。
“医药箱在哪里？”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林序迷迷糊糊地指了一个方向。顾晏找到医药箱，翻出退烧药和消炎药，严格按照说明配好，又兑了温水，扶起林序，小心地喂他服下。
整个过程，林序都很配合，只是眼睛一直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因为不适而微微颤动，偶尔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喂完药，顾晏想将他重新放倒，林序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那只手因为发烧而滚烫，力道却不大，带着一种依赖的柔软。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顾晏……别丢下我一个人……”
顾晏的身体彻底僵住。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灼人，那句无意识的挽留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角落。他看着林序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那毫无防备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尖锐、挑衅的艺术家判若两人。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性分析和安全距离。
他最终没有抽回手，而是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任由林序抓着他的手腕。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重新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林序的额头上。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客厅里只听得见林序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顾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在这个漫长的守夜过程中，顾晏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林序时，对方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想起了他在洗手间堵住自己时，那带着烟草味的灼热气息；想起了他递给自己那份关于青花瓷瓶资料时，眼底闪烁的执着；也想起了雨夜中，他趴在自己背上时，那难得的安静与依赖……
这个叫林序的男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蛮横地闯入了自己秩序井然的世界，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而他，这个一向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律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允许了这场混乱的发生，甚至……开始习惯它的存在。
顾晏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腕，那里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漫长而亲密的接触，即便是最亲近的家人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夜深人静时，人的防备总是最脆弱的。顾晏不得不承认，林序身上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吸引力——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那种看穿表象的敏锐，甚至是他那该死的、总是能精准挑动自己情绪的本事。
“水……”林序在梦中呓语，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
顾晏立刻回过神来，小心地抽出手，倒了一杯温水。他轻轻扶起林序的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林序本能地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缓解了他的不适，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喂完水，顾晏想要将他重新放回沙发上，林序却像是失去了安全感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地又要去寻找那个温暖的手腕。
顾晏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重新坐回地毯上，主动将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林序触碰到那份熟悉的温度后，立刻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这一刻，顾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正在软化。那些坚固的防线，在这个发烧的艺术家无意识的依赖中，正在一点点瓦解。
后半夜，林序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额头不再那么滚烫，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顾晏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体温，确认退烧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顾晏靠在沙发边缘，闭目养神。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林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摩挲，那细微的动作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室内。林序的烧彻底退了，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全身酸痛，但神志已经清醒。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晨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旁地毯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顾晏。而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腕。
顾晏的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阴影。他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和水渍，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林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他慢慢松开手，动作轻缓，生怕惊醒了对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雨夜中被撞的瞬间，顾晏焦急的来电，那个坚实温暖的背部，细心包扎的伤口，还有一整夜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看着顾晏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为自己守夜后留下的疲惫痕迹，一种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将他淹没。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竟然为了照顾他，在地毯上坐了一整夜。
就在这时，顾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晨光熹微，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影。
林序看着顾晏那双初醒时还带着些许迷茫、随即迅速恢复清明的眼睛，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却清晰：
“顾晏，你完了。”
顾晏一怔，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序却不再解释，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你跑不掉了。”
顾晏注视着林序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晨光中，他看见林序眼中的自己——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顾律师，此刻却显得如此动摇。
许久，在静谧的晨光里，顾晏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轻声回应：
“那就别让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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