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水滴从屋檐滑落的滴答声,敲打着夜色。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在两人之间流淌,柔和了轮廓,也模糊了某些泾渭分明的界限。
林序靠在沙发上,受伤的右臂搁在扶手上,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羊绒外套的袖口——那是顾晏的。衣服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晏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没有看林序,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愈发立体,也愈发沉默。
“喂,”林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还带着点伤后的虚弱,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几分不羁,“顾大律师,打算在我这儿坐到天亮?”
顾晏回过神,目光转向他,落在对方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上。“等你感觉好点,能自己活动了我就走。”
“只是蹭破点皮,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林序试图动一下,立刻牵扯到手肘的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拧紧。
顾晏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别乱动。”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动作却放缓,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替他拢好。“医生说了,需要静养。”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顾晏俯身时,林序能清晰地看到他被打湿的衬衫领口,以及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暖黄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冲动促使他抬起了没受伤的左手,指尖极轻地、几乎像触碰幻觉般,擦过了顾晏微湿的鬓角。
“你也湿透了,顾律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那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顾晏的皮肤。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一丝仓促。
“……我没事。”他转过身,走向厨房,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你需要补充水分,我去烧点热水。”
看着顾晏近乎逃离的背影,林序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他靠在沙发里,望着厨房方向那抹显得有些笨拙的高大身影,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原来,打破顾晏那层冷静外壳,并不需要多么激烈的对抗。一点点越界的触碰,就够了。
厨房里,顾晏盯着水壶上跳跃的指示灯,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有些失序的心脏。刚才林序指尖那一下触碰,带来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痒意。他习惯于掌控局面,分析逻辑,但这种源于身体本能的、不受控的反应,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水烧开了,他倒了一杯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温度,才端出去。
“谢谢。”林序接过水杯,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顾晏的手指。
顾晏迅速收回手,插回西裤口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几天画廊先别开了,需要什么告诉我。”
“顾律师这是要当我的专属跑腿?”林序挑眉,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似乎缓解了身体的不适,也让他更有力气调侃。
“确保你不出意外,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事项。”顾晏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公式化。
“只是因为‘事项’?”林序不依不饶,歪着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琉璃。
顾晏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不然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在问林序,也像在问自己。
林序笑了,没再逼问。他知道,有些墙,需要一点点凿,太快了,反而会惊动里面的人。
“我饿了。”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顾律师,好人做到底?”
顾晏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故意为难的痕迹,但林序只是眨着眼睛,一副无辜又虚弱的样子。最终,顾晏认命般地轻轻叹了口气:“想吃什么?”
“清汤面就好,冰箱里有鸡蛋和青菜。”林序指挥道,像个心安理得的地主。
顾晏再次走进了厨房。这一次,他显得从容了一些,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但至少找到了需要的食材。打开冰箱时,他看到里面除了颜料和啤酒,确实有还算新鲜的蔬菜和鸡蛋,这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林序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并不熟练却异常认真的切菜声和打蛋声,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他环顾着这个自己熟悉的、充满个人印记的空间,此刻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同。那抹属于顾晏的、冷冽而规整的气息,正悄然侵入他的领地,带来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安定感。
当顾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卖相朴素的清汤面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林序靠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的模样。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是放松的。
顾晏放轻脚步,将面碗轻轻放在茶几上,犹豫着是该叫醒他还是让他继续睡。
就在这时,林序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带着笑意:“好香啊。”
原来他没睡。顾晏心中掠过一丝被戏弄的无奈,但看着对方带着期待的眼神,那点无奈又消散了。
“趁热吃。”他将筷子递过去。
林序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起筷子,尝试了几次,夹起的面条总是滑落。他抬起头,看向顾晏,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顾晏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和碗。
“张嘴。”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动作却小心地将一筷子吹凉了些的面条递到林序嘴边。
林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顺从地张开嘴,吃下了那口由顾晏亲手喂来的面条。很简单的味道,甚至有点淡,但他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一个小心喂食,一个安静接受。方寸之间的沙发,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危险和纷扰隔绝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和一种无声流动的、名为“靠近”的暖流。
有些界限,一旦打破,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