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顾晏准时推开了“无序象限”画廊的门。风铃声响，正在给一幅小画调整位置的林序回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真准时啊，顾律师。”他放下工具，嘴角噙着笑，“一秒不差。”
顾晏今天没穿全套西装，深灰色的羊绒衫搭配同色系长裤，少了几分法庭上的锐利，多了些沉稳的精英感，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依旧与这里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开始吧。”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向昨天那个凌乱的工作室，仿佛这里是他临时开辟的第二个战场。
林序挑眉，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毫不迟疑地穿过他的“无序”领地，竟觉得有种别样的和谐。
工作室内，顾晏将平板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桌面，打开自己整理的线索图。上面清晰地罗列着人物关系、时间线和资金疑点，逻辑严密，色彩单调，是标准的顾氏风格。
“根据陈静提供的录音片段和财务流水，结合你之前给我的资料，‘嘉艺’拍卖行与星曜科技之间，确实存在一个利用艺术品交易进行资金循环的嫌疑链条。那个青花瓷瓶，是其中比较醒目的一环，目的可能是为了洗清一部分来源不明的资金，并将其转化为‘合法’资产。”
顾晏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结案陈词，但内容却足以撼动一个商业帝国的根基。
林序靠在画架旁，双臂环抱，听得认真。他看着顾晏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的手指，修长，干净，充满了理性的力量。
“所以，他们抄袭陈默的创意，推出‘启航’系统，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更是为了做一个漂亮的、能吸引大量投资和关注的‘项目’，以便更好地掩盖他们背后的资金操作？”林序一点就通。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顾晏谨慎地没有下定论，“但目前缺乏直接将创意抄袭与金融违规联系起来的铁证。陈静提供的录音经过了剪辑，财务流水也只是片段。”
“这就够了。”林序直起身，走到墙边一堆覆盖着帆布的画卷前，掀开了其中一幅。
那不是什么抽象画，而是一幅极其写实、细节逼真的油画——画的是星曜科技创始人办公室的一角。而在那个角落的书架上，赫然摆放着那个明代的青花瓷瓶。光线、角度、瓷瓶上的每一处釉色变化，都栩栩如生。
“你怎么会……”顾晏瞳孔微缩。
“几年前，他们想请我画一幅肖像，放在总部大楼。”林序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嘲弄，“我去过他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借口灵感不够，拒绝了。但这半个小时，足够我记住很多细节。”
他指着画中书架上层一些模糊的文件袋和几本厚重的书名：“这些，或许能和你手里的线索对应上。我当时觉得那间办公室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一个科技公司的CEO，书架上的书却大多是《明清瓷器鉴赏》《拍卖行实录》这类。”
顾晏走近几步，仔细审视着那幅画。画家的观察力是惊人的，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细节，在林序的笔下成了潜在的密码。
“我需要这幅画的高清扫描件。”顾晏说。
“没问题。”林序答应得爽快，随即又勾起嘴角，“不过，顾律师，合作是不是该有点诚意？你只带来了你的逻辑和推测，是不是也该分享一下，你为什么突然决定……踏进这摊浑水？”
他转过身，直面顾晏，目光灼灼，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顾晏沉默了片刻。工作室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他避重就轻。
“正确？”林序轻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你之前可是坚定不移地认为，用法律条款打败我，才是‘正确’。”
“法律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败谁，是为了维护秩序和公正。”顾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当秩序本身出现漏洞，维护它，就需要先修复漏洞。”
“说得好听。”林序又近了一步，两人几乎脚尖相碰，松节油的气息再次缠绕上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在修复漏洞，而是在……背叛你一直坚守的那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蛊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顾晏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林序的话，总能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的世界，由我自己定义。”顾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层下的暗流。
林序笑了，他伸出手，不是碰顾晏，而是拿起了他放在桌上的那个普通文件袋。
“这是什么？给我的‘诚意’？”
“一些基础的防骚扰和取证建议，以及一个紧急联系号码。”顾晏语气淡然，“既然合作，我不希望我的搭档因为不必要的干扰而掉链子。”
“搭档？”林序玩味着这个词，拆开文件袋，里面果然是打印工整的注意事项和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字迹凌厉，一如本人。他抬起头，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明亮，“顾晏，你这是在保护我？”
顾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给凌乱的工作室镀上了一层暖光。
“我是在确保调查的连续性。”
林序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轮廓，和那在夕阳下仿佛透明的耳廓，没有再追问。他将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好吧，为了‘调查的连续性’。”他语气轻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抛给顾晏一罐，“庆祝我们暂时达成‘共犯’关系？”
顾晏接住冰凉的啤酒罐，没有打开。他看着林序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恣意又洒脱。
“工作时间，我不喝酒。”他将啤酒罐放在了桌上。
林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顾晏身上，像在欣赏一幅值得反复琢磨的画。
“顾晏，”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啤酒的浸润下有些微哑，“你说等真相大白，我们这‘共犯’关系结束了，你会怎么样？回到你井井有条的世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晏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答案。
“到时候再说。”他拿起平板，将话题拉回，“先处理这幅画的扫描件。另外，关于陈默的下落，你这边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林序看着他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笑了笑，配合地不再深究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
只是，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共犯的关系，往往始于利益的联结，却最容易在黑暗中，滋生出超越界限的依赖与情感。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交织在了一起，难以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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