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律所，顾晏将那个来自林序的文件夹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扰乱心神的证据连同它主人的气息一同封存。他试图重新投入工作，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严谨的法律文书，脑海中却不时闪过画廊里那道带着裂痕的玻璃，以及林序擦拭颜料时低垂的眉眼。
这种不受控的思绪游离，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字句，内线电话却突然响起。前台告知，有一位名叫陈静的女士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坚持要见他，声称与星曜科技的案子有关。
顾晏眉峰微蹙，还是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来访者是位年轻女性，衣着朴素，神色间带着紧张与局促。她坐在顾晏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顾律师，我……我是之前给林序先生提供过一些资料的实习生。”她声音很小，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看到了最新的新闻，说林先生的画廊被人破坏了……我、我很害怕，但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顾晏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陈小姐，请慢慢说。你提供的任何信息，我都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评估。”
“星曜科技……他们不只是‘借鉴’创意。”陈静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的U盘，“这里面有一些当时项目的初期会议录音片段，还有……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财务流水截图，涉及那家‘嘉艺’拍卖行。他们利用艺术品交易进行……一些不透明的资金运作，那个青花瓷瓶，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顾晏接过U盘，感觉它比林序那份文件夹还要沉重。这条线索，正将他引向一个更深的漩涡。
“你为什么选择来找我？”顾晏看着她，目光锐利，“你应该知道，我目前代表星曜科技。”
“因为林先生说……”陈静抬起头，眼神复杂，“他说，您或许是不一样的。他说……您至少还会去看那道裂缝。”
顾晏呼吸一滞。林序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试图隐藏的松动。
送走陈静后，顾晏在办公室里静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华灯初上。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却很少真正抽它。
理性在疯狂叫嚣，警告他应立即将U盘作为对方当事人可能涉嫌违法的新线索进行合规处理，甚至可以考虑是否继续代理此案。但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却让他无法就此斩断。
他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虽然没有存入通讯录，却已能背下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慵懒的爵士乐。
“顾律师？”林序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调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我那份资料这么让你寝食难安？”
顾晏忽略了他话中的戏谑，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稳：“你的画廊，之后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比刚才真实了许多。“劳顾律师挂心，暂时还没被拆掉。怎么，你要提供法律援助还是……人身保护？”
“陈静刚才来找过我。”顾晏直接切入正题。
音乐声停了，林序的语气明显严肃起来：“她没事吧？”
“她很好，给了我一些新的东西。”顾晏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关于‘嘉艺’和资金流向的。我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纠纷的范畴。”
林序在那头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所以，顾大律师现在是想告诉我，你打算站在正义这边了？”
“我站在证据这边。”顾晏纠正他，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以及，提醒你，如果对方真的涉及更严重的违法行为，你的处境可能会更危险。那些骚扰，可能只是开始。”
“关心我啊？”林序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黏连的、暧昧的尾音。
顾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说，打破完美的表象是你的专长。”
“嗯哼。”
“那么，”顾晏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缓缓道，“合作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久到顾晏以为信号中断了。
“合作？”林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什么身份？律师和被告？”
“以两个都想弄清楚真相的人的身份。”顾晏回答，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仅限于真相。其他的，不变。”
他是在划清界限，却又亲手模糊了它。
林序笑了，这次的笑声清晰而愉悦，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搔刮着顾晏的耳膜。
“顾晏，”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带着某种缱绻的玩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一边划清界限一边又忍不住靠近的样子，特别有意思？”
“明天下午三点，画廊见。”顾晏直接无视了他的调侃，定下时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带上你所有关于‘陈默’和那个瓷瓶的发现。不要再有下次。”他意有所指地补充。
“放心，”林序慢悠悠地说，“我对你的领带没兴趣了。”
挂了电话，顾晏才缓缓将指间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扔进垃圾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他主动邀请了一个“麻烦”，并且心知肚明，这个决定与他一直信奉的规则背道而驰。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工作室里，林序放下手机，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前。画布上纠缠的线条似乎有了新的方向。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上浓重的靛蓝，却在落笔前停下，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合作……”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底闪烁着猎人步入陷阱时的光芒，“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合作了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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