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间餐厅。林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進了他习惯于精密逻辑思维的脑海,并不疼痛,却带来一种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他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规则而冰冷,一如他过往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并無任何歪斜的领带结——刚才林序试图触碰的地方。
“三百万的花瓶……梦想……”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眉头微蹙。那个明代青花瓷瓶,在证据链中无关紧要,仅仅是星曜科技用以彰显其文化底蕴和企业实力的一件摆设。他提及它,是为了在陪审团心中塑造一个具有历史沉淀感和高雅品味的企业形象,这是一种标准的诉讼策略。
为何林序独独揪住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是一种扰乱他心神的战术,还是……另有所指?
顾晏深吸一口气,将这点不合逻辑的涟漪强行压下。他是律师,只相信呈堂证供和既定规则。感性用事是弱者才会犯的错误。
他发动汽车,驶回了律所。顶层办公室的灯光亮起,他需要沉浸在工作里,驱散这种不该有的纷扰。
然而,当他再次打开星曜科技的案卷,目光扫过那件青花瓷瓶的照片时,指尖却微微一顿。他调出了该物证的详细来源文件——由知名拍卖行“嘉艺”售出,交易记录清晰,鉴定证书齐全。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逻辑无懈可击。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然滋生。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庭审时林序那双眼睛再次浮现——在陈述“陈默”的遭遇时,那玩世不恭的伪装下,是近乎灼人的认真,甚至是一丝……悲愤。那不是为一个抽象概念该有的情绪,更像是在为某个具体的人控诉。
顾晏重新坐直,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他绕开了常规的搜索引擎,利用律所的高级权限数据库,开始深度检索“陈默”这个名字,以及“星曜科技”、“青花瓷瓶”、“嘉艺拍卖行”之间可能存在的、未被纳入案卷的关联。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不断滚动数据和文件窗口,揭示着水面之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
城市的另一头,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工作室,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序甩掉鞋子,赤脚踩在沾染了各色颜料的地板上。巨大的画布上,炭笔线条狂乱地纠缠着,依稀是两个对抗又依偎的人形轮廓。他拿起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手腕猛地一抖,一大滴浓黑的墨汁砸在画布中央,然后迅速用画板刮开,任由它如黑色的血泪般蜿蜒而下。
破坏,才能诞生新的秩序。
他需要证据,更确凿的证据,去砸碎那看似坚固的“规则”外壳。
手机在颜料罐之间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林序瞥了一眼,眼神里的狂放不羁瞬间收敛,变得锐利。
“喂?”他声音平稳,与方才作画时的癫狂判若两人。
“是……‘无序’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怯懦的年轻女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看了你的漫画……我可能,有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林序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去年在星曜科技设计部实习……我们小组的一些初期概念,后来都……不见了。他们逼我们签了很严格的保密协议,但是……但是我偷偷留了底。”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看到你的画,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求求你,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我……”
“地址。”林序言简意赅。
一小时后,在城市边缘一家灯光昏黄、人迹罕至的咖啡馆卡座里,林序见到了那个戴着宽大眼镜,几乎将整张脸都藏起来的女孩。她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推到他面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这里面……有一些被‘借鉴’的原始设计稿,还有……一些内部通讯的截图……”女孩的声音低若蚊蚋,“我只能拿到这些了。”
林序拿起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带着罪恶感的温度。
“谢谢。”他看着女孩,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女孩仓促地点点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回到工作室,林序将U盘插入电脑。快速浏览着里面的文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虽然仍非能一锤定音的核心机密,但这些资料,足以像一把撬棍,在星曜科技密不透风的铁板上,撬开一道缝隙。
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指向的,不仅仅是创意剽窃,更隐约牵扯到一些内部不正当的财务操作,似乎与某些艺术品的购入有关……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精通规则、有能力且……或许还未被完全蒙蔽的人,来看到这些。
几乎没有犹豫,他找到了顾晏助理留在法庭文件上的工作邮箱。他精心挑选了几份最具代表性、又能暂时隐匿信息来源的设计稿对比图和模糊的聊天截图,附在邮件里。
在正文区域,他敲下几行字:
“顾律师:
你捍卫的法律,似乎正在保护一些并不干净的东西。
创意或许无价,但偷窃创意的手段,总有痕迹。
—— 林序”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林序仿佛能看到,那封邮件如同一滴墨汁,正精准地滴落进顾晏那片井然有序、不容玷污的世界里。
他很好奇,那片平静的湖面,将会泛起怎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