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情
沈砚秋鼻梁上那副水晶镜,是三年前在长安旧货铺淘来的。彼时他刚出师门,揣着寥寥几两银子去江南收账,路过西市旧货铺时,见这镜子样式还算周正,价格又便宜,便买了下来。这三年来,他带着这副镜子走南闯北,收过赖账商户的刁难,遇过山路劫匪的威胁,镜片被风雨打湿过,被算盘珠子撞过,早已变得有些模糊;镜框边缘的银皮也磨得发黑,露出里面的铜胎,连镜腿处都缠了圈细麻绳,防止松动——可即便如此,沈砚秋依旧宝贝得紧,每日收账回来,都要用软布仔细擦几遍,连一丝灰都不肯留。
叶临渊第一次注意到这副镜子,是在沈砚秋帮他核对军械账目的时候。当时沈砚秋正低头拨着算盘,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光有些散乱,他时不时要抬手推推下滑的镜框,眉头微蹙,显然是看不清账本上的小字。
“这镜子都花了,怎么还在用?”叶临渊放下手中的茶盏,指了指他鼻梁上的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沈砚秋抬头,推了推镜框,笑了笑:“这副好用。当年我在长安收第一笔账时就带着它,后来去钱塘、去扬州,都是它陪着我,早就用习惯了。”
“习惯也不能委屈自己。”叶临渊说着,便要吩咐小厮去城里最好的镜铺,给沈砚秋打造一副新的水晶镜。
“不必!”沈砚秋急忙拦住他,伸手按住他要唤人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真的不用。这副镜子虽花,可我戴着它看你,更清楚。”
叶临渊一怔,愣愣地看着沈砚秋。他原以为沈砚秋是舍不得花钱,或是念旧,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阳光落在沈砚秋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叶临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沈砚秋的头发:“好,听你的,不换。”
可嘴上应着,叶临渊心里却记挂着这事。当晚,等沈砚秋睡熟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榻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副水晶镜从沈砚秋的枕边拿了过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他仔细看着这副镜子——镜片上的划痕纵横交错,镜框磨得发亮,镜腿的麻绳都有些发白,确实是用了很久的旧物。叶临渊将镜子小心地收进袖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叶临渊便让人将城里最有名的镜匠请进了府。那镜匠擅长打磨水晶,还会在镜框上雕刻精细的花纹,寻常人家想请他做一副镜子,都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叶临渊将旧镜递给镜匠,细细叮嘱:“镜片要打磨得通透,不能有一丝划痕;镜框边缘镶上细银丝,再刻上些剑纹,不用太张扬,精致些就好;镜腿换成纯银的,再包层软布,免得硌着皮肤。”
镜匠接过镜子,连连应下:“三公子放心,小人定当用心打磨,三日之后定能让您满意。”
这三日里,沈砚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翻遍了书房和卧房,才发现自己的旧镜子不见了。他心里有些慌,拉着叶临渊的衣袖追问:“我的镜子呢?是不是被你收起来了?”
叶临渊却只是笑,不肯多说:“放心,你的宝贝镜子丢不了,过几日就还给你。”
沈砚秋虽满心疑惑,却也知道叶临渊不会骗他,只能按捺住性子等。
三日后,镜匠如期将修好的镜子送了回来。叶临渊拿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镜片打磨得通透雪亮,比新的还要清亮;镜框边缘镶着细细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银丝之间刻着细小的剑纹,纹路流畅,与藏剑山庄的剑徽有些相似;镜腿换成了纯银的,还包了层淡青色的软布,握在手里温温的,格外舒服。叶临渊满意地点点头,将镜子收好,等着沈砚秋回来。
傍晚,沈砚秋收完账回到府中,刚走进书房,就见叶临渊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回来啦?”叶临渊笑着招手,将锦盒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沈砚秋疑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他的那副旧镜子——只是此刻的镜子,早已不是之前那副模糊磨花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镜子,戴在鼻梁上,抬手推了推镜框,镜片通透雪亮,账本上的小字看得一清二楚;镜框上的银丝和剑纹精致又不张扬,镜腿的软布贴着皮肤,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沈砚秋抬头看向叶临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知道,叶临渊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将这副旧镜修得如此精致。
“我让人修了。”叶临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轻柔,“镜要明,才能看清账目;剑要利,才能护得周全。这镜子修好了,你看账方便,看我也清楚。往后,你我都要好好的,再不让彼此受委屈。”
沈砚秋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叶临渊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叶临渊,你真是……太会算计了。连修个镜子都要花这么多心思,让我想不感动都难。”
叶临渊轻轻环住他的腰,手掌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他低头,在沈砚秋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这辈子,就只会算计两件事——一是藏剑山庄的账目,二是如何让你开心。山庄的账算得再清,也不如算你重要。我这心思,只算你一人,往后余生,也只算你一人。”
沈砚秋靠在叶临渊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满是暖意。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镜框上的剑纹,忽然觉得,这副修过的旧镜子,比任何新镜子都珍贵。因为它不仅承载着自己过去的时光,更藏着叶临渊对他的心意——那些不宣之于口的温柔,那些细枝末节的在意,都刻在这镜架的纹路里,映在通透的镜片中,也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金色的余晖洒进书房,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秋抬起头,透过清亮的镜片看着叶临渊的眼睛,里面满是自己的身影。他忍不住笑了,在叶临渊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往后,我的账,你的剑,我们一起算,一起守。”
叶临渊笑着点头,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清晰的心跳声,和空气中弥漫的、化不开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