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纪伯宰在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求生者的光芒，只是更加清醒，更加主动。他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嘱咐或担忧，却让阿沅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一股更强大的决心。

---

当晚，王庭中央最大的议事帐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大桶的奶酒和烈酒被搬了上来，奚野族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喧闹声、谈笑声、即兴响起的马头琴声和苍凉悠长的牧歌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犷而热烈的生机。

纪伯宰作为此次围猎的头号功臣，被安排在仅次于部族大君和几位族长的上宾位置，与巴图同席。他依旧穿着那身皮质猎装，洗去了血污，伤口被阿沅用玉髓膏重新仔细处理过，外面罩了一件依姜夫人送的、带有鹰羽氏族纹饰的深色斗篷，遮掩了大部分绷带。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视的目光看他。那一箭射杀白毛罴的事迹，已经让他赢得了奚野人最基本的尊重——对强者的尊重。

部族大君，一位头发花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亲自向他敬酒，称赞他的勇武，并当场赏赐下丰厚的礼物：黄金、宝石，以及——一小盒珍贵的玉髓膏。

“年轻的勇士，你的箭术，便是放在我们奚野，也是顶尖的。”大君的声音洪亮，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听说你暂无去处？我奚野部族，欢迎你这样的英雄！”

这话一出，席间几位族长的神色都微微一动。鹰羽氏族的族长，也就是巴图的父亲，面露得色。而野牛氏族的族长，一个身材比阿尔斯楞更加魁梧雄壮、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则冷哼了一声，他身旁坐着的阿尔斯楞，更是用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瞪着纪伯宰。

黑石氏族的族长则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切割着烤肉，仿佛事不关己。

纪伯宰起身，接过赏赐，不卑不亢地用刚学会的、生硬的奚野语道谢：“多谢大君。”

他没有立刻表态归属，这让几位族长眼神又闪烁了几下。

宴会的气氛在酒精和歌舞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烈。巴图拉着纪伯宰，与鹰羽氏族的战士们畅饮，不断有人过来向他敬酒，纪伯宰以伤为由，大多只是浅尝辄止。

而在宴会边缘，靠近商队席位的地方，阿沅正安静地坐在依姜夫人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奚野族少女常服，头发也仔细编好，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秀沉静的气质。她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几卷羊皮纸和一个小小的算盘。

依姜夫人正与一位来自黑石氏族、负责冶炼坊事务的管事交谈，内容涉及一批铁矿石和成品武器的交易。起初，那管事并未将依姜夫人身后这个沉默的异族少女放在眼里。

直到依姜夫人状似无意地提到一个复杂的货物折算比例时，微微侧头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会意，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片刻后，用清晰的、带着异族口音但表述准确的奚野语，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并简单解释了一下折算的依据。

那管事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阿沅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故意又提了几个交易中容易混淆的细节和往年不同的价格，阿沅均能迅速回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