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牛车在第七日的午后，碾上了一条明显被精心修整过的道路。车轮下的颠簸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滚动。

外面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更多种类的语言腔调，牲畜的鸣叫，金属器具的碰撞，还有隐约飘来的、节奏奇特的鼓点与歌声。

阿沅掀开车厢前方遮挡的粗布帘一角，向外望去。

“我们好像……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纪伯宰靠坐在草料堆上，闻言也抬眼望去。透过帘子的缝隙，他看到的景象与慕言城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的、冰冷的石质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依着山势蔓延开来的、大片大片的帐篷和木屋。

这些建筑色彩鲜艳，以白色、赭红色和深蓝色为主，帐篷顶上大多装饰着兽角、彩旗或某种羽毛制成的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山峦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与蓝天形成强烈的对比。

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松柏、牲畜和某种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这就是奚野部族，一个游牧与定居结合的强大势力，慕言城一直试图交好又暗中提防的邻居。

商队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守卫在入口处的奚野战士只是看了依姜夫人马车上的标志，便挥手放行。显然，这支商队在此地拥有相当的地位和信誉。

车队缓缓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位，贩卖着毛皮、药材、盐巴、金属器皿，以及一些纪伯宰从未见过的商品。

奚野族人大多身材高大健壮，面容轮廓深刻，穿着皮毛或厚实织物制成的衣袍，男女皆佩戴着各种骨饰、银饰，眼神直接而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外来商队。

也有一些目光落在了纪伯宰和阿沅所在的这辆运货牛车上。一个重伤明显、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族男子，和一个看似柔弱却眼神警惕的异族少女，这样的组合在哪里都显得扎眼。

牛车最终在一处用木栅栏围起的大院外停下。这里似乎是依姜商队在奚野王庭的据点，里面有几排坚固的木屋和仓库。

护卫打开车厢门，示意他们下车。

纪伯宰在阿沅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车。多日的休养和巫医的草药让他的伤势稳定了一些，但离痊愈还差得远，站立和行走依旧十分吃力。

依姜夫人也在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依旧戴着面纱，目光扫过纪伯宰苍白的脸，淡淡道：“东边那间空着的木屋，给你们住。巫医会定期来给你换药。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惹事。”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多谢夫人。”阿沅低声道谢。

纪伯宰只是微微颔首。

木屋比角斗场的石屋宽敞许多，里面陈设简单，但有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火塘。对于颠沛流离许久的两人来说，已算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暂时的平静。

巫医每隔两日会来一次，检查纪伯宰的伤口，更换草药。那草药效果不错，纪伯宰能感觉到伤口在缓慢愈合，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感取代了之前的剧痛。但正如依姜夫人所说，伤口深处似乎总有一种滞涩的痛楚盘踞不去，尤其是在阴天或者他试图发力时，便会隐隐作痛。

“玉髓膏……”纪伯宰靠在床上，看着巫医收拾药箱，忽然开口，用的是这些天跟阿沅学来的几句简单奚野语词汇混合着通用语。

老巫医动作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生硬的通用语回答：“那是……圣药。只有大巫，和族长们，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