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
代价呢?
纪伯宰没有问出口。他看着阿沅眼中那抹劫后余生、对前路抱有一丝希冀的光芒,将疑虑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养好伤,才有资格谈条件,谈未来。
牛车继续缓慢前行,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吱呀作响,和外面商队护卫偶尔的交谈声、牲畜的嘶鸣声传来。
纪伯宰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疼痛,也在感受着这短暂却珍贵的安宁。阿沅就守在他身边,他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偶尔为他拉好滑落的毛毡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带来的微凉。
这种被人守护、被人需要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贪恋。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依旧缓慢而平稳。巫医每日会来为纪伯宰换药,检查伤势。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奚野族老者,手法娴熟,用的草药也颇为有效。纪伯宰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至少,高烧退了,伤口不再化脓,开始结痂。
阿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水喂食,擦拭身体,处理秽物。她做得自然而又专注,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纪伯宰起初有些抗拒,他不习惯如此被人照顾,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女子。但阿沅的态度异常坚决,在她清澈而执拗的目光下,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坚持都败下阵来。
他们很少交谈,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待在摇晃的车厢里。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有时只是一个眼神,阿沅就知道他是渴了还是疼了。有时纪伯宰只是微微动一下手指,阿沅就会将水囊递到他手边。
这种寂静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两颗在绝境中相遇的灵魂。
直到第五天傍晚,商队在一处有水源的谷地扎营。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奚野族服饰、佩戴着骨饰的护卫站在外面,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依姜夫人请纪先生过去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
纪伯宰看向阿沅,阿沅眼中立刻浮现出担忧。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然后在阿沅和护卫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牛车,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最华丽的帐篷。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色彩鲜艳的织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料气味。依姜夫人坐在主位的一张矮榻上,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精明而冷静的眼睛。她正在摆弄着一套小巧的陶制茶具,动作优雅从容。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护卫将纪伯宰扶到对面的垫子上坐下。
纪伯宰忍着伤口的不适,挺直脊背坐好。即使重伤未愈,即使身处劣势,他依然保持着角斗场上养成的、不愿示弱的姿态。
依姜夫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缠满绷带却依旧能看出强悍轮廓的上身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却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桀骜的脸上。
“不愧是慕言城角斗场最后的‘屠夫’,”依姜夫人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的伤,寻常人早就死了十次八次了。你却能活下来,还能保持这样的气势。”
纪伯宰沉默着,没有接话。
依姜夫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暗红色的茶汤,推到纪伯宰面前:“尝尝,奚野部的红顶茶,在外面可喝不到。”
纪伯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