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的话音飘过来时,时洋正蹲在角落啃完最后一口冷硬的馒头,拇指还在蹭地质锤上结的锈迹。
风卷着干土粒儿往衣领缝里钻,她指尖猛地一顿,锤头蹭过石头的“沙沙”声骤然断了。
那话像根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铁丝,烫得不疼,却扎得人心里发颤。
这不单是问她,更像漫向天底下所有的人——毕竟众生皆苦。喜欢要理由吗?不喜欢呢?时洋摸了摸锤头,凉得硌手,答案倒顺着掌心的汗,慢慢渗进了回忆里。
那时天刚亮透,队伍就踩着露水往山梁上爬,她怀里揣着块玉米面干饼,粗布口袋磨得饼渣子往指缝里漏,嚼一口能噎得直瞪眼。
手里的罗盘是传下来的旧古董,铜壳子磨得发亮,指针转来转去,她攥着的手心全是汗,连“红针指北”都要在心里默三遍。
老周不要心急,谁不是从生手熬过来的。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烟味和土味。老周的脸膛晒得比山里的岩石还黑,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卡住地质锤的木柄。
那天他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老周新来的姑娘,罗盘拿歪咯。
时洋脸一红,赶紧调,指节攥得发白,指针却还是晃。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老周干脆蹲下来,膝盖压得草叶“沙沙”响。
他从贴肉的口袋里摸出张烟盒纸,软得像揉过的红薯叶,纸边沾着煤油和泥,上面用铅笔写着三句歪歪扭扭的话。字写极好,却被反复折过,边角都磨毛了。
老周红针指北不指南,刻度对山不对天,岩层倾角看斜边。记牢这个,先跟着看。
老周把纸塞给她,手心的温度透过纸传过来,暖得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那天走了五个钟头,翻了两座山,脚底下的路越走越沉。
时洋的裤腿被灌木丛刮出三道破口,露水混着泥渗进去,凉得刺骨;鞋里灌满了土,每走一步,小石子就硌得脚掌生疼,像踩着碎玻璃。
快到中午时,天忽然变了脸,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带冰碴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队长扯着嗓子喊:“快,找岩缝躲躲!”
她怀里抱着装样品的布袋,岩石标本硌得胸口发紧,没留神脚下的泥坑,脚一滑就往坡下摔。
慌乱中,忘了抓旁边的灌木——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小李,比她大两岁,胳膊上还留着去年被蛇咬的浅褐色疤痕。
小李小心点!
小李的手攥得她胳膊生疼,指节硌着骨头,没等她缓过神,又把身上的军绿色雨衣往她身上裹,裹得严严实实,领口勒着下巴,气都喘不匀。
小李我壮实,扛冻。
小李笑着说,几缕额发被浇得贴在额角,发梢坠着水珠,砸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
水珠顺着往下滑,有的渗进半敞的衣领,有的挂在肩线,顺着衣缝往腰腹淌。他抬手时胳膊绷着劲,筋络裹在凸起的肌肉里透着冷硬,连腰腹处若隐若现的线条都被湿衣裹着,藏着股没泄的劲。
躲在岩石下时,风还在往岩缝里灌,做饭的王婶从布包里摸出块干饼,塞到时洋手里。
玉米面饼硬得硌牙,咽一口得喝两口水,可嚼着嚼着,胃里就热了,像揣了个烤红薯。
王婶我们家小子跟你一般大,也在西边跑勘探。上次来信说,遇着比这还大的雨,队里人跟他一起扛设备,没让一台进水。在外头,就得互相帮衬着。
时洋咬着饼,听着雨打岩石的“嗒嗒”声,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日子,比村里热闹。
冷光在她脸上跳着,忽明忽灭。眼瞳里沉着点光,像浸在冰水里的碎玻璃,要涌出来,又被什么……压着。
在进山的第三个礼拜,夜里的风带着点凉,大家围在帐篷里的煤油灯旁。
灯芯的火苗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帆布上,忽大忽小。
老周卷了根烟,火柴“擦”地划亮,猛吸一口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风听见。
老周去年有支队,在西边遇着个湖,看着平平静静的,可周围连草都不长,虫也不飞。
老周领队觉得怪,蹲下去想舀点水采样,结果刚蹲下去,人就一动不动。旁边两个队员发现不对过去弯腰看,却倒在一旁——最后就剩个站在坡上的小姑娘活下来。
帐篷里静得只剩火苗的“滋滋”声。老周把烟蒂摁在鞋底,火星子灭了。
老周后来才知道,那‘水’是天然浓硫酸,密度大,沉在半人高的地方,一弯腰就吸进毒气了。
老周要是当时有人多懂点,或许……咱们在外头,一个人的命,连着一整个队的人。
时洋攥着怀里的《十万个为什么》,第三版,封面掉了角,用麻线缝了两针,里面的“浓硫酸”那页纸翻得起了毛,还有人用铅笔勾了句“遇水发热,慎近”。
可现在,这书里的字,像能当饭吃,能当盾用。在过去的旧学校里边很少参加劳动,旧学校里好像就是越学越蠢什么都不会。而这里的人,命能相托处,心自凑成暖;呼吸皆同向,便成无隙家。
那天晚上,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赤脚医生手册》里“野外急救”的内容一笔一画抄在笔记本上,连“蛇咬伤先扎近心端”的图示都描了两遍;又翻出《十万个为什么》,用铝笔把岩石辨色、土壤测湿、化学物质避险的知识点勾出来,还在空白处记了句“遇水发暗的是灰岩”。
《赤脚医生手册》教止血、教辨毒草,配着简笔画;《十万个为什么》讲矿物特性,记着就能用。像是编书的人揣着心,生怕人学不会,每句话都字迹歪歪扭扭,往“能用”上靠,就想多教会人点本事,好扛住生活的难。
她抄着抄着,指尖忽然蹭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微涩的触感让笔尖顿了顿。轻轻碾了碾指腹,墨香混着纸页的旧味漫上来,风好像也歇了。
队里常组织劳动,大伙总跟乡亲们一块翻地、背柴、修梯田。休息时,大伙靠着田埂围坐,手里还捏着没啃完的窝头,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学习。
小林屈腿坐着,膝盖上摊开的《选集》被翻得卷了边。
林知青我们一直是认为就是上完中学,上大学,完了再当干部是我们的必由之路。那样下去呢?它就不是成为劳动人民,成为工农的勤务员。而实际上成为人民头上,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这条道路是没有前途的道路,而且这样下去呢?我们每一个人也会必然要成为资产阶级,一个可悲的一个殉葬品。
小刘教育阵地啊,像我们学校吧。领导权多半都是被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给篡夺了。她们在学校推行的一套都是过去旧的那一套,结果培养出来的我们同学呢?都是三脱离的,脱离无产阶级政治,脱离工农兵,还脱离生产实际的。不和工农兵接触,重理论轻实践。就像‘他’说得一样,旧的教育制度摧残学生、摧残人才,把学生都培养成为能听话能出活的,就是很好的那个资产阶级的奴仆,我们很不赞成。
林知青‘他’的指示教育了我们,触及了我们的灵魂,知识青年到农村里去,给了我们生命的一个性格开端,觉得应该到那个最艰苦的地方去,真正再回到人民当中去,把我们造就成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小王‘他’教导我们的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锻炼自己同时用自己的双手把我们一穷二白的祖国建设成为富强的社会主义强国。中国应当对人类有较大的贡献争取多打粮食,支援世界革命,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愿意在农村艰苦奋斗一辈子。
时洋有点羞愧,想起自己从前“只想考公当咸鱼”的样子,她觉得手里的锄头沉了些。
从那以后,她跟着一起背柴、修梯田,汗湿透了衣服也,晚上学理论,听不懂就问,大伙们也只说“慢慢来,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然没隔多久,大队下了通知,要组织参加民兵训练。训练场地在公社晒谷场,黄土被踩得硬如铁板,旁堆着码齐的柴捆,风过扬细土。
时洋跟小李、老周分在一组。子弟兵同志,皮肤黝黑,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动作利落得很。
先练的是埋地雷。子弟兵同志拎着鹰头稿站在场地中央,给大家演示。
老张左手握稿把,顺着土纹凿,别用蛮力硬撬,不然土块散了,埋完也露破绽。
他边说边下稿,“咚咚”几声就凿松了一片土,又指着旁边的木板。
老张埋好之后,用这个把地面扫平,伪装得跟原来一样,别让人家看出痕迹。
说着晃了晃手里没装炸药的训练地雷。
时洋听得认真,等轮到自己,莽得很,特别有干劲,一凿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才挖了一半,胳膊就酸得像吊了块砖。
小李眼快,一把就把稿接了过去。老周在旁边扶着木板笑,还帮时洋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李你清坑比我细致,我来凿土,咱分工快,别磨蹭着耽误进度。
老周这活儿跟咱勘探采样一个理,得搭伙干,一个人撑死了也干不快,还容易出岔子。
埋完地雷,又练投掷手榴弹。时洋捏着训练用的手榴弹,学着别人的样子甩胳膊,可劲儿使了不少,弹体却总落在离靶心老远的地方,气得她额头都冒了汗。
子弟兵同志没急着说她,先让小李扔了一次,指着小李的动作给她讲。
老张你看,不是光甩胳膊,得用腰带动肩,肩再带胳膊,力气顺过来才管用,跟你爬山时借力一个道理。
随后,小李也凑过来,手把手教她调整握弹的姿势。
小李手指别攥太僵,松一点,不然力气全卡在手上,发不出去。
他还站在时洋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帮她找发力的感觉。
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傍晚,夕阳把晒谷场染成了金红色,时洋再扔的时候,手榴弹“咚”地落在了指定区域,刚好砸中靶心旁边的土堆。
小李拍着她的肩笑。
小李成了!这下真遇事,你也能扛事了!
时洋看着远处的夕阳,手里还残留着手榴弹的凉劲儿,心里却热乎得很。
后来还练了地对空射击,场地上空飘着供瞄准用的小型降落伞,大家趴在地上,用半卧的姿势举枪,既能瞄准,又能少暴露自己;机枪扫射的时候,“哒哒”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发颤。
练运动战时,所有人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掌磨得生疼,接近“敌方”阵地时,跪姿投完手榴弹就立刻趴下,生怕被“敌人”盯上。这些动作看着简单,可每一步都藏着“活着”的讲究,没人敢马虎。
走回帐篷的路上,天全黑了。
星星亮得扎眼,能看清银河的纹路。
小李走在前面,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咚咚”响,老周跟在后面哼着跑调的歌,风里飘着远处公社的炊烟味。
时洋忽然笑了,老周的腰不好,走山路得扶着树;小李怕蛇,见着草动就躲;王婶总忘事,煮面条能忘了放盐。大伙都是普通人,凑在一起,就有了股子“一起扛”的劲,比山里的岩石还硬。这份劲里,全是纯粹。
风又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气。
时洋把地质锤翻过来,锈迹蹭掉了些,露出里面的铁色,映着帐篷里漏出来的灯光,也映着她的脸。
在现实中在家人眼里“平凡”,可谁没有过人之处?有人能对着画板坐一天,有人能抱着书读一下午,有人能安安静静发会儿呆、让心歇一歇——这些
都是了不起的事。
正视自己的“普通”,才会生出“不普通”的力量:我们善良,有责任感,只是偶尔会因环境胆怯,怕麻烦、怕误解,可历史总在螺旋上升,我们这一代,本就该比从前更勇敢。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伟大领袖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这样重的期望,怎么能辜负?黄河水绝不会倒流,我们总要为真理、为值得的人和事往前跑。
远处的帐篷里,煤油灯的光从帆布缝里漏出来,混着队友的说话声,暖得让人安心。
时洋摸了摸锤头,凉的,可心里热,像揣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她知道如何回答了!这回答,要她用地质锤敲开岩层,用脚步丈量山河,慢慢讲给日子听,讲给身边每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