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风起云涌

到了省里报到的院子，军用卡车沾着一路黄土，车斗里的勘探工具堆得乱，测绳缠在铁铲上。

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翻张地图，时洋刚走近，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霍玲陈文锦？

回头看，是个穿卡其工装的女人，领口别着枚银质小书签，刻着细巧的“霍”字，裤脚没扎进胶鞋，露着点红袜边，却半点不拖沓。

她手里拎着深棕色皮盒，打开是排精致的银质镊子和放大镜。

她挑眉笑，伸手和陈文锦握了握。

霍玲霍玲，局里上个月调我来的，说凤翔可能有带纹饰的骨器，让我来搭把手。

目光扫过时洋手里的灰岩，她突然俯身，用放大镜照断面纹路。

霍玲这纹路像是西周玉璧水纹，沁色顺着岩层裂隙长的。

陈文锦站在卡车边，短发刚及耳，发尾晒得发糙，耳后沾着点没拍掉的草屑，颈侧有道浅淡的晒痕——是常年跑野外的印子。

她穿件卡其色工装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虎口处有块深褐色的老茧，是握勘探锤磨出来的，指节分明，手里攥着时洋的地质报告，翻页时指尖会轻轻点着纸面，动作稳得像在测岩层走向。

卡其裤膝盖处磨出浅白的毛边，裤脚扎在黑胶鞋里，鞋面上的泥比沅江的更细。

陈文锦抬头，眼神亮得很，却不锐利，反而带着点温和。

陈文锦时同志，工作很细致，岩层分层连灰岩里的细沙都标了。凤翔墓底夯土复杂，这次任务繁重，需要你辨异常土层。

她说着，从帆布包摸出本旧勘探手册，扉页写着“1972年敦煌”，里面夹着张晒干的骆驼刺。

随后又指了指时洋的裤脚。

陈文锦这是我第一次辨异常土层时记的，你要是拿不准，就对照这个。昨天看你裤脚磨破了，我这有块粗布补丁，耐刮，晚上歇脚时能缝上。

旁边的男人递来张折叠的图纸，是凤翔墓区的大致地形，纸角折了道印。

解连环我是解连环，负责记录墓区坐标。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时洋手里的沅江标本盒，指尖还蹭过图纸上的一个小叉——那位置不在标注的墓区范围里，动作轻得像无意，却被霍玲瞥了个正着。

霍玲解同志这图纸画得细，就是没标地下水位吧？黄土层浅，渗水快，真要是塌了坑，咱们连土层都辨不了。

霍玲突然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

解连环愣了下，指尖顿了顿，立刻在图纸边缘补了道虚线。

解连环霍小姐提醒得对，刚才忘标了。

时洋瞥了眼那道仓促的虚线，把图纸叠好塞进衣兜。

卡车开了三天，霍玲总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用软布擦她的银镊子（擦得光发亮，连镊子尖的纹路都透着讲究），要么翻一本线装的《骨器图谱》——书页边有霍家独有的暗纹，时洋偶然瞥见，霍玲还指给她看。

时洋一打开灰岩标本盒，霍玲准会凑过来，用银勺舀了点断面湿泥。

霍玲这泥里有石英砂，凤翔是粉砂质土，要是墓里出这个，就不是本地土。

然后从皮盒里摸出张防潮纸，垫在标本下。

解连环总蹲在角落翻地质书，翻着翻着就凑过来。时洋刚打开盒，霍玲就接口。

解连环能再看看灰岩吗？上次在……就看见你抱着它了。

霍玲解同志别用指腹蹭，纹路里的泥会掉，用指尖侧面。

解连环手一顿，顺着她的话轻轻碰了碰断面。

解连环你报告里说灰岩遇水发暗，凤翔古土层也有沙质灰岩，会不会跟墓土有关？

说着在书眉写“沅江-凤翔 沙质关联”，又立刻涂掉，含糊道“随便猜的”。

后来时洋测土温，报出“18.5度”，解连环立刻抬头，眼里带着佩服。

解连环你居然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之前测，最多只能到整数。

时洋没接话，却看见霍玲在旁边悄悄挑了下眉——像是早知道她有这本事。

陈文锦多数时候看地图，夜里停车休息，把时洋叫到帐篷里，指着地图上的“墓底推测线”。

陈文锦你到了先测表层土的湿度，要是超过20%，就得先晾土，别让夯土塌了。

帐篷里的马灯晃着，时洋看见陈文锦的帆布包里还放着个针线包，白天她看见队员的测量绳断了，晚上就坐在帐篷里缝补，手指翻飞，一点不像个领队，倒像个细心的长姐。

霍玲在整理标本袋，把时洋的灰岩放进贴了“霍”字的纸包里。

霍玲你这标本得单独放，解同志总往这边瞟，别被他蹭了泥。

时洋愣了下，霍玲眨眨眼。

到凤翔时天已擦黑，墓在公社东边的坡上，红绳围着个大坑，新翻的土里混着碎骨头。

老农蹲在坑边，手里攥着块黑沉沉的木片。

老农修猪圈挖的，骨头排得整整齐齐。

陈文锦蹲下去，指尖轻轻按在木片上，力道很轻，像在测岩层硬度。

陈文锦黄肠题凑，诸侯王墓。

解连环立刻从帆布包掏出卷尺，假装量坑的尺寸，实则往坑底探头，嘴里念叨“长六米宽四米”，眼角却扫着坑壁的土层，还悄悄用指甲刮了点土，放在掌心搓了搓。

霍玲直接蹲在坑边，用银镊子夹起块碎骨，对着马灯看。

霍玲这骨头上有斜纹，是工具削的——殉葬坑的骨头不该这么齐整。

她把碎骨放进纸包，标上“骨样一”，又瞥了眼解连环藏在身后的手。

时洋蹲在坑边，用小铲刮了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腐味，不是普通黄土的味道。

她刚开口，陈文锦就抬头。

时洋这土……

陈文锦先记下来，标‘异常土样一’，明天取样化验。

夜里值岗，时洋听见坑边有动静，拿马灯过去，黑影窜进玉米地，地上留着个摔碎的罗盘。

她捡起碎片，闻到股洋烟味，刚要抬头，就见解连环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他凑过来时，手电筒的光晃过罗盘碎片，顿了顿。

解连环我也听见动静了，没追上。这罗盘……不是咱们队的，上面刻的花纹像是南方盗墓常用的样式。

时洋忽然想起吴三省塞给她的纸条——“辨土先辨人”，她捏着罗盘碎片，没说话，只把碎片收进衣兜。

就见霍玲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攥着块碎骨，她把碎骨递给时洋。

霍玲刚在坑边捡的，上面有漆皮，不是木片上的黄漆。你闻闻，有松烟味——墓里该有松木箱。

第二天一早，盗洞塌了块，露出墓室墙上的彩绘。陈文锦让人用木板挡住，解连环蹲在木板边，袖口里滑出把小刷子，蘸了点墙灰，飞快塞进衬衫内袋。

霍玲正好走过来，手里转着银镊子，语气似笑非笑。

解连环手一僵，赶紧把刷子塞回去。

霍玲解同志这刷子不错，刷墙灰不掉毛，局里发的？我怎么没见过。

解连环可能是批次不一样。

时洋假装整理测土仪，眼角瞥见他内袋鼓了块，故意把测土仪递过去。

时洋帮我拿一下，我测下木板附近的土温。

解连环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刷子从袖口滑了点出来，又被他飞快塞回去，脸有点红。

陈文锦没注意这些，正低头看时洋记的土样记录，指尖在“异常土样一”那行字上划了划，眼神沉了沉。

陈文锦这土的腐味不对劲，可能下面有殉葬坑，今天先搭防雨棚，取样时多留意有没有木炭屑。

中午公社送馒头来，解连环拉着时洋蹲在角落，假装聊沅江的勘探经历，实则低声问。

解连环你觉得这墓……真的是普通诸侯王墓吗？昨天那罗盘，还有这腐味土，都太怪了。我总觉得，墓底藏着别的东西。

他说着，还从口袋里摸出张自己画的土层草图，上面标着几个问号。

时洋咬了口馒头，想起吴三省的提示，只指了指坑边的黄土。

时洋普通黄土不会有腐味，除非下面埋了不该埋的东西——咱们先按陈领队的安排来，多看少问。

解连环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时洋笑了笑。

解连环你当初为什么选地质勘探啊？这活儿又苦又累。

时洋浸烟尘、踩泥泞，眼里是人间至美。用步丈量山河，在大地寻金光，于角落遇金黄，探寻启灿绿水青山。

解连环盯着她的笑，愣了愣，又低头在草图上画了个小圈，圈住“异常土样一”的位置。

霍玲趁解连环去取测土仪、陈文锦在坑边核对数据的空当，拽了拽时洋的工装袖口，拉着她蹲到墙角的玉米秆后面，声音压得低。

霍玲你是不是觉得陈文锦藏着事？

见时洋没否认，她又笑。后又顿了顿，霍玲又补充。

霍玲我昨晚看见她在地图上圈了个地方，跟解同志图纸上的小叉重合——但你别担心，陈文锦不是藏私的人，她圈的地方，八成是怕咱们冒进，先摸清情况再告诉你。

霍玲解同志总在暗处琢磨，你又是头回跟队，别被他那些小动作搅了判断——陈文锦要是想瞒你，就不会把手册给你了。

时洋垂眸点头，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兜——里面还揣着霍玲给的那张防潮纸。心里攒着的疑云像被风悄悄吹开些，连之前觉得发沉的衣角，都似轻了点。

长沙的桂香好像飘到了凤翔，甜腻里裹着黄土味。

时洋看着坑底的骸骨，又看了眼陈文锦专注记数据的侧脸——她正用铅笔头轻轻敲着笔记本，眉头微蹙，在“腐味土”后面画了个星号；霍玲蹲在坑边，用银镊子拨弄碎骨，睫毛在脸上投下浅影；解连环站在远处，手里捏着那张土层草图，指尖在“异常土样一”的位置反复划圈。

他们几个人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步步往这黄土下的深处走，而那线的另一头，藏着各自的心事，藏着她还没看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