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落地墨尔本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两点，舷窗外面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矢车菊花瓣，风卷着桉树的清香从候机楼的通风口钻进来，左奇函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指尖刚碰到手机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先跳出来三个小时前杨博文摘了耳机趴在练习室桌子上拍的照片，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点，眼睛弯成两瓣月牙，配的文字是“等你报平安啊左千”，标点符号后面还跟了个晃着尾巴的小狗表情。

他站在机场的自动玻璃门边上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先拍了张头顶的云发过去，才慢悠悠打字：“落地了，这边天比我们上次去海边拍物料的时候还蓝。”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左奇函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行李车把手上挂着的那个丑兮兮的橙色毛绒挂件——是去年杨博文生日的时候硬塞给他的，说“这是我特意挑的招财猫，你走到哪儿都得带着，这样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当时他还翻着白眼说“杨博文你幼不幼稚”，结果转机的时候被海关翻出来，他都没舍得让人家碰一下。

视频通话的请求弹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了，屏幕里先露出杨博文晃来晃去的发顶，背景是练习室熟悉的落地镜，小孩显然是刚下课，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看见他的脸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终于到了！我刚才练舞的时候还在算你是不是该落地了，这边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都没敢睡。”

“不是让你困了就先睡吗，明天不还得早功？”左奇函把镜头转了一圈，对着外面满街的棕榈树晃了晃，“你看，这边路边都是这种树，叶子比你上次举的那个大风扇还大。”

杨博文趴在手机前面，脸贴得屏幕都有点糊，鼻尖上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汗，看着镜头里晃过去的金发碧眼的路人，忽然撇了撇嘴：“我还从来没出过国呢，早知道你这次去能玩，我当时就跟老师申请跟你一起去了。”

“急什么。”左奇函把镜头转回来，找了个阳光不晃眼的地方站着，背后是开得热热闹闹的三角梅，花影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屏幕里鼓着腮帮子的小孩，声音放得软，“等明年我们俩都考完试，我带你过来，带你去看大洋路的十二门徒石，去菲利普岛看小企鹅归巢，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正宗的安格斯牛排吗，这边街边的小店都做得比我们上次在商圈吃的那家好吃。”

他说着就往机场外面走，手机镜头对着路边的商铺一路拍，路过卖冰淇淋的推车的时候特意停下来，举着手机给杨博文看：“你看这个彩虹味的冰淇淋，上次你在游乐园盯着看了十分钟没舍得买，这边有卖的，我拍给你尝尝。”

“你幼不幼稚啊左千，拍给我我也吃不到。”杨博文嘴上嫌弃，却还是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买了个薄荷巧克力味的，递到镜头前面的时候，冰凉的甜意好像都顺着屏幕飘过来了。

左奇函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得他皱了下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镜头往下移了移，对着自己卫衣口袋露出来的那截橙色猫耳朵晃了晃：“你给我的招财猫我带着呢，刚才过安检的时候人家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我家小朋友给的平安符。”

屏幕里的杨博文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把摄像头捂上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谁是你家小朋友啊！”

“谁接话谁是呗。”左奇函笑出了声，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看着杨博文露出来的通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风，“对了，我刚才在飞机上的时候，看见云特别厚，像你上次练完舞窝在沙发上睡觉，缩成一团的样子。”

“左奇函你骂我是猪是吧！”

“哪儿能啊。”他顺着路往住的地方走，傍晚的风裹着咖啡香吹过来，路边的咖啡店飘出来舒缓的爵士，他走得慢，镜头也稳，一路给杨博文讲路过的涂鸦墙，讲卖花的老奶奶篮子里的郁金香比杨博文上次上台手里拿的那束还艳，讲路边的小朋友追着鸽子跑，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笑。

等走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杨博文那边都快一点了，小孩头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硬撑着说：“你明天去海边的时候记得给我拍日落啊，我上次看网上说墨尔本的日落是粉紫色的。”

“知道了，肯定给你拍。”左奇函把手机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对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晃了晃，“你看这边的路灯都是暖黄色的，跟我们晚上下训回宿舍走的那条路的灯一模一样。”

杨博文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那你看着这个灯，就跟我在你旁边一样对吧。”

左奇函看着屏幕里小孩已经闭上的眼睛，长睫毛颤了颤，嘴角还翘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那边呼吸都匀了，他才拿出兜里的明信片，是刚才在机场书店买的，正面是墨尔本的海岸线，他拿着笔，在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我在离你七千多公里的地方，看见的每一片云，吹过的每一阵风，都想分给你一半。等我回去，带你来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和北京的那个，是同一个。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