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捡到萧炎那天，纯粹是出于一时兴起。
那孩子蜷缩在路边的草堆里，脏得像只小花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小兽般的警惕，却又在药尘伸手时，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点微弱的力道，和指尖传来的温热，让素来清冷的药尘心里莫名一软。
“根骨倒是不错。”
他探查了一番，略感惊讶，随即失笑
“罢了，跟我回去吧，总比饿死冻死强。”
他给药尘磕头，小脑袋撞在地上砰砰响，奶声奶气地说
“谢谢老师收留，萧炎会听话，会努力修炼，以后……以后我要保护老师。”
药尘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志向不小，先把你这小身板养壮实再说吧。”
他给药尘取名，萧炎。
药尘本是随意收个弟子，打发时间，顺便传承衣钵。
可这养着养着，味道就有些变了。
萧炎太小，又黏人。
药尘批阅文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或者看着药尘发呆。
药尘炼丹，他就蹲在丹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闻到药香就吸吸小鼻子。
晚上睡觉，非要挨着药尘，说一个人怕黑。
药尘叱咤风云半生，何曾有过这般体验？
起初觉得麻烦，可看着那小小一团，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模样，那点不耐烦也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牵绊。
他给萧炎最好的功法，最珍贵的丹药，最细致的指导。
萧炎修炼磕破了膝盖，他亲自上药，萧炎夜里踢被子，他一次次起身给他掖好被角。
萧炎说想吃糖葫芦，他能让星陨阁的弟子跑遍半座城去买！
风闲最先看不下去，揶揄道
“老家伙，你这到底是养徒弟，还是养儿子？我看比养儿子还上心。”
药尘横他一眼
“我乐意。我药尘的弟子，自然要金尊玉贵地养着。”
可后来，连萧炎的父亲萧战和他两位哥哥萧鼎萧厉来访时，看着药尘对萧炎那无微不至的照顾，眼神也都变得微妙起来。
萧战拉着药尘，欲言又止
“药阁主，您对炎儿的大恩，萧家没齿难忘。只是……这孩子还小，有些事……是否……”
药尘起初没明白，还宽慰道
“萧族长放心，萧炎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定会倾囊相授，护他周全。”
萧鼎和萧厉在一旁交换眼色，萧厉性子直，忍不住低声道
“大哥，我看药阁主这架势，不像只是教徒弟，倒像是……在养童养媳。”
萧鼎瞪了他一眼，但看着药尘给萧炎擦去嘴角点心屑那自然又亲昵的动作，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药尘耳力何等之好，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顿时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向身边正捧着他递过去的灵果汁小口啜饮的萧炎，小家伙全然不知大人们在谈论什么，见他看来，立刻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
“胡闹。”
药尘心里斥了一句，却也没多解释。
清者自清，他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在意他人揣测。
然而，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难免在意。
这童养媳的说法，不知怎的就在星陨阁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悄悄流传开来。
众人再看药尘对萧炎的种种特殊，那眼神便都带上了原来如此的意味。
药尘被这些目光看得心烦，却又无法辩驳。
难道要他逢人便说我对徒弟绝无他念？！！
那更是欲盖弥彰。
他只能愈发不苟言笑，试图用冷淡来隔绝流言。
可一对上萧炎，那冷硬便不由自主地化为了绕指柔。
萧炎一天天长大，抽条似的拔高，褪去了幼时的圆润，身形变得颀长挺拔。
那张脸更是长开了，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秀，唇色是健康的嫣红，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竟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依旧勤奋修炼，实力稳步提升，在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可在药尘面前，却还是保留着几分孩提时的依赖与亲昵。
他会自然地接过药尘喝过的茶杯继续喝水，会在炼完功后直接往药尘身上靠，会在夜里做了噩梦，抱着枕头就跑来敲药尘的门，钻进他的被窝寻求安抚。
看起来好不委屈。
以往药尘只觉得是孩子心性，可不知从何时起，面对逐渐长开风华初绽的萧炎，这些亲昵的举动开始让药尘感到一丝不自在。
那温热的的身体靠过来时，药尘的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漂亮得过分的眉眼凑近时，他的心跳会漏掉半拍。
夜里，少年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侧，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在眼睑下，那恬静的睡颜，竟让药尘有些不敢直视。
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与萧炎过于亲近。
萧炎再想靠着他，他会找借口推开。
萧炎再想与他同寝，他会以你已长大，需独立为由拒绝。
萧炎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老师，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一次，被药尘再次推开后，萧炎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药尘看着他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紧，几乎要立刻将他揽入怀中安慰，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淡淡道
“莫要胡思乱想。你已不是孩童，师徒……也当有分寸。”
萧炎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
但那之后，他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亲近药尘。
药尘本该松口气的，可看着萧炎那强装懂事与他隐隐保持距离的样子，心里却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这种矛盾的心情困扰着药尘，让他心绪不宁。
他试图用繁忙的阁务和深奥的丹道来麻痹自己，但萧炎的身影，那双带着委屈却又依旧孺慕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
直到那一天。
药尘心烦意乱，信步走到此处，却远远看见湖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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