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脚下的青云观,在深秋的冷雨里像一截烧到尽头的蜡烛。
张华斌蹲在师父张素恒的灵位前,指尖捏着的黄符纸被风吹得簌簌响。灵位前的长明灯芯子晃了晃,映得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沾着未干的水渍 —— 不是泪,是刚才修漏雨的屋顶时,从瓦缝里漏下来的雨水,混着泥点糊在颧骨上。
“师父,您说这事儿闹的。” 他对着灵位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发哑,“您走前还说这观子能挡三百年风雨,结果您刚闭眼半个月,开发商的推土机就堵山门口了。”
灵位后的供桌还是张素恒年轻时亲手打的,桌腿上刻着道家八卦,如今却被贴上了一张盖着红章的 “拆迁通知书”。张华斌伸手把通知书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墙角,动作间露出半截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 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宽肩窄腰,五官是南方男人的精致,却偏偏长了副练家子的结实骨架,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这会儿却透着股没辙的颓劲儿。
他是个孤儿,打记事起就跟着张素恒在青云观长大。师父教他画符念咒,教他太极八卦,教他用桃木剑劈砍附着在古树里的邪祟,也教他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的道理。张素恒总说:“咱们道家讲究清净无为,别没事瞎揽活,驱邪驱魔都是逆天改命的事儿,折寿。”
张华斌把这话听进去了大半。大学在山下读的计算机,毕业后没找工作,回观里陪着师父养老,每天除了给师父煎药、打扫观院,就是躲在房里打游戏,偶尔遇上村民来求符,还总找借口推托,美其名曰 “谨遵师命,清净无为”。
可现在,连 “清净” 的地儿都没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道观的青石板上噼啪响。张华斌起身去收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刚把最后一束艾草抱进柴房,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他探出头一看,三辆黑色的 SUV 停在山门口,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举着相机对着道观拍照,为首的胖子手里还拿着个扩音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青云观拆迁补偿协议已经生效,限你们今天之内搬离!否则我们将强制清场!”
张华斌皱了皱眉,抄起墙角的桃木剑 —— 不是为了打架,是这剑柄上刻着师父的血符,能镇住些不长眼的东西。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一手插着裤兜,一手转着桃木剑:“我说大哥,这观里还停着我师父的灵位,你们这么催,合适吗?”
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小伙子,别跟我们来这套。补偿款我们已经打到村委会了,你要么拿了钱走人,要么等着推土机把这儿夷为平地 —— 包括你那什么灵位。”
这话像根针戳在张华斌心上。他眯了眯眼,指尖的桃木剑转得更快了,剑身上的符文在雨雾里隐隐透出点金光:“我师父是张素恒,三十年前在鄱阳湖收过水祟,二十年前在武夷山斩过百年树妖,你们确定要动他的灵位?”
胖子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名字,随即又硬气起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再阻挠我们施工,我们就报警了!”
张华斌看着胖子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没意思。师父走了,这观子没了灵气,拆了也就拆了。他转身回屋,把灵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又去翻师父的遗物 —— 一个旧木箱子,里面装着几件道袍、几卷古籍,还有一沓用红绳捆着的符纸。
翻到箱子底时,他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 “吾徒华斌亲启”,落款是 “师叔李穆倾”。
李穆倾?张华斌愣了一下。师父偶尔提过,他有个师弟,年轻时一起云游四海降妖除魔,后来遇到意外,一身修为被废,就去了美国定居,之后就断了联系。没想到师父还留着他#的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遒劲有力:“素恒兄亲鉴,自上次一别已二十载,听闻兄在青云观隐居,甚慰。吾今在美国加州小镇核桃溪开设武馆,虽无往日驱邪之能,却也安稳度日。若吾兄或徒侄日后有难处,可来此处寻我,吾定当相助。附地址:加州核桃溪市枫树街 123 号,李氏武馆。”
信的末尾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家武馆门口,身边跟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眼神凌厉,摆出个起手式,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华斌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怀里的灵位,突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为了应付爸妈(其实是师父托人帮忙办的假身份),考了个雅思 7.5 分,当时还觉得没用,没想到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师父,您这是早就料到我会无家可归啊?” 他对着灵位晃了晃信封,“那我就去美国闯闯,看看您这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他那儿不好待,我再回来给您找个好地方立灵位。”
当天下午,张华斌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师父的灵位、那沓符纸、桃木剑,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他没要村委会给的拆迁补偿款,只是让他们帮忙把师父的骨灰暂时存放在当地的殡仪馆,等他在国外安定下来,再回来迁走。
坐上去上海的高铁时,张华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期待。他长这么大,除了龙虎山和大学所在的城市,没去过别的地方,更别说国外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走出航站楼时,张华斌被迎面而来的热浪和嘈杂声吓了一跳 —— 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英语,广告牌上全是英文,连空气里都飘着汉堡和咖啡的味道。
他按着地址找过去,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了核桃溪小镇。这是个安静的小镇,街道两旁种满了枫树,叶子正红得像火,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摆着南瓜灯,显然是快到万圣节了。
找到枫树街 123 号时,张华斌愣了一下。这是一家不算大的武馆,门头上挂着 “李氏武馆” 的牌匾,牌匾上刻着太极图,旁边还挂着一面美国国旗。武馆的门开着,里面传来 “喝哈” 的喊声,夹杂着拳脚击中沙袋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灵位走了进去。
武馆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美国人正在练拳,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前面指导,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小姑娘。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苗条,穿着黑色的练功服,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眼神锐利,正盯着一个学员的动作:“不对!出拳要快,收拳要稳,你这软绵绵的,是在打棉花吗?”
学员脸一红,赶紧调整姿势。
姑娘转过身,正好看到张华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就是语气有点冲。
张华斌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灵位,又晃了晃手里的信封:“你好,我叫张华斌,是张素恒的徒弟。我来找李穆倾师叔。”
姑娘听到 “张素恒” 三个字,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张华斌?我爷爷在里面,跟我来。”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树苗。张华斌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纹。
穿过练功房,后面是一间小客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慈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张华斌,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华斌?” 老人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握住张华斌的手,“我是李穆倾,你师父还好吗?”
张华斌心里一酸,把灵位递过去:“师叔,我师父…… 半个月前走了。”
李穆倾的手僵住了,看着灵位上 “张素恒” 三个字,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华斌的肩膀:“好孩子,辛苦你了。既然来了,就先住下,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旁边的姑娘也沉默了,刚才的凌厉劲儿少了些,眼神柔和了点:“我叫露丝李,你可以叫我露丝。我爷爷说的对,你先住下吧,武馆里有客房。”
张华斌看着眼前的师叔和露丝,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些。他刚想道谢,突然觉得浑身一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
窗外的枫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武馆,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风一吹,她的裙子飘了起来,露出一双没有穿鞋的脚,脚踝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雾气。
张华斌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符纸。
露丝注意到他的动作,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外面那个女人,” 张华斌指着窗外,“她站在那儿多久了?”
露丝和李穆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空荡荡的,只有枫树在风中摇晃,哪有什么女人。
“你看错了吧?” 露丝疑惑地说,“这附近没住过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啊。”
李穆倾也摇了摇头:“我刚才一直在这儿,没看到有人。”
张华斌愣了一下,再看窗外,确实没人。难道是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可刚才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有那股阴冷的气息,绝不是幻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灵位,灵位上的长明灯芯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突然想起师父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华斌,这世道要乱了,你以后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 地狱的门,要开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师父这话可能不是随口说的。
“师叔,” 张华斌看着李穆倾,认真地问,“最近这小镇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 有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家里出了怪事?”
李穆倾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前几天,隔壁街的老约翰逊家,他孙女说晚上总看到有黑影在房间里晃,还说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老约翰逊找了教堂的老杰克神父去看,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露丝也插了一句:“还有上周,镇上的公园晚上关了门,有个流浪汉进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被发现躺在地上,浑身冰凉,嘴里还念叨着‘恶魔’‘地狱’之类的胡话。”
张华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摸出一张黄符纸,捏在手里,符纸隐隐透出点金光。
“师叔,露丝,”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颓劲儿,多了几分认真,“看来,我这趟美国之行,不会太清闲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枫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探着这座小镇,也窥探着刚到美国的张华斌。而他还不知道,一场跨越东西方的驱魔之战,即将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