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逃亡,是黏稠而迟缓的挣扎。
刘建军的臂膀像两根沉重的铁钳,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张顺和孙国强向前挪动。这两人已经彻底吓破了胆,腿脚软得像煮过劲的面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拖出长长的、绝望的痕迹。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喊“救命”,想喊“杀人了”,可声音刚挤出喉咙,就被铺天盖地的暴雨蛮横地摁了回去,碎成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咽。
雨水冰冷地浇在头上、脸上,顺着领口灌进去,激不起半点清醒,只有更深的寒和怕。孙国强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咯咯作响;张顺则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刘建军自己也心惊胆战,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但他不能倒,他是唯一还能勉强撑住架子的人。他咬着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混着雨水和冷汗,视线被水幕打得模糊一片,只能凭着对村子道路本能的熟悉,瞪着前方那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朝着村大队的方向踉跄前行。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脚下令人崩溃的泥泞滑腻,以及那无休无止、淹没一切的哗哗雨声。这雨声不再是背景,它是帮凶,吞噬了求救,放大了孤立,让这场拼尽全力的奔逃,显得如此寂静,如此徒劳,仿佛三只正在滚烫油锅里缓慢爬行的蚂蚁。
村大队那栋轮廓模糊的房子,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目标,那里面挂着的、最高级别的警钟,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后的稻草。这段平时跑起来不过几分钟的路,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每一次跌倒,互相拉扯着爬起,都耗尽了力气,而身后那片被暴雨笼罩的李大壮家,那未曾亲眼见到却足以噬魂的恐怖。
冷曜的身影又迅速闪回在顾心家屋顶上,几乎同一刻,小小的身影也悄然浮现,手中那本承载着无常名录的冥册无端显现。
“大人,又有两人需领路。”小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这雨夜中清晰异常。
冷曜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淡漠地扫过脚下安然无恙的院落,确认他设下的守护依然牢固。随即,他玄色的身影无声淡化,仿佛一滴浓墨溶于更深的黑夜。小小紧随其后,两人并非飞行,更像是空间的轻微褶皱,瞬间便已不在原地。
再现身时,已悬停于那户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屋宅之上。雨不大不小的下着,却奇异地在他们周身尺许自然分流,形成两个无形的干燥气罩。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顽固地穿透雨幕,浓烈得几乎化不开。这气味对生者是警报,对他们而言,却是最明确的指引。
冷曜的视线穿透瓦顶,落在那对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上。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做了一个极轻的“引”的动作。
屋内,那因巨大惊恐与眷恋而滞留的、混沌未明的魂质,仿佛被无形的线温柔牵动。两团朦胧的光晕,一高一矮,纠缠着,颤抖着,缓缓自下而上穿透屋顶,浮现在冷曜面前。光影边缘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出妇人紧紧搂护幼童的姿态,魂体上残留的惊惧与茫然,像水波一样不断荡漾。
小小翻开手中冥册,特定的一页泛起微光。他看向那对魂影,职业性的冷漠语调里,因对象是妇孺而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放缓:“来者可是张氏,与毛蛋?”
那团大些的光晕——妇人魂影,闻言瑟缩了一下,将怀中小小的光晕搂得更紧,迟疑着,点了点头。没有声音,却有比嚎啕更沉重的悲戚传来。
冷曜始终面无表情。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左手掌心开始凝聚光芒。那并非刺眼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纯净、仿佛能包容一切苦痛的乳白色光晕。光芒渐盛,柔和地包裹住那对颤栗的魂影,竟让她们边缘的恐惧涟漪稍稍平复了些许。
